陇上名医裴正学

第 51 章

白利平急匆匆地出了校门,向小寨赶去。路太滑,一个趔趄将他滑倒在地。他赶紧爬了起来,顾不及满身泥水继续向前走去。

所属书籍 陇上名医裴正学 · 阅读时长约 1 分钟 · 更新于 2026年3月22日

关键词专著资料 / 全文在线浏览 / 二

本章目录

  1. 第三章 诗文选萃
  2. 第三章 诗文选萃
  3. 尾声
  4. 第三章
  5. 诗文选萃

溪云初上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唐·许浑

过罢老年一直在下雪。

这是几年来少见的大雪。四野银装素裹,楼舍冰雕玉砌。医大通往小寨的路冰冻三尺,人车稀少。

白利平急匆匆地出了校门,向小寨赶去。路太滑,一个趔趄将他滑倒在地。他赶紧爬了起来,顾不及满身泥水继续向前走去。

寒假尚未开学,张雅兰和他约定提前到校,把俄语课好好复习一下,这是白利平的强项,他十分乐意帮她一把。

张雅兰乘坐的广州至西安直快285次列车是2时30分到站,本来白利平吃过中午饭去车站接人是不用着忙的,然而大雪封路,小寨到城里的班车究竟怎样,一时白利平心里紧张起来。

雪还在下,凛冽的西风把雪粒吹刮得遍天起舞,小寨公共汽车站空无一人。白利平把身躯紧紧地裹缩在棉大衣里,解下棉帽的耳缘,统起双袖,在站牌下来回跺脚走动。

远处两个教师模样,一高一矮的中年人向这边走来,他们像是在谈论着什么,嘴里喷出股股热气,在冷风里稍纵即逝。他们走到站牌下,看了看发车时间表,接着又谈论了起来。

"《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通篇像是毛主席的口气""这篇文章一定是有的放矢"两个人在议论。白利平从他们胸前的红色校徽得知这是两位省委党校的教师。他恭敬地说:"两位老师好,党校已经开学了吗?""本来今天还应该是休息,正月初五么,还是通常的过年例假,中央发了重要文件,党校全体师生提前一周开学,主要是学习文件精神。"戴眼镜的矮个子说着,又和高个子议论起来。

中共陕西省委党校也在小寨附近。两年前和新迁来的西北医大同时开始修建校舍,两校相距不远,当前都是初具规模,配套建筑还在加紧建设中。

高个子腋下夹着刚发的《再论》小册子,白利平谦虚地借过来看了看,他想起这篇长文曾发表于《人民日报》,主要内容涉及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诸方面。

远处来车了,大家准备上车,白利平将《再论》还给高个子,笑着说了声谢谢!车上乘客稀少,大部分位子都空着。白利平和两位党校老师坐在一起,大家又谈起了再论。

"解放才六七年时间,镇反、三反、五反、肃反、土改、私改……一个接一个的运动,真是丝丝入扣。"高个子说。"中央真是英明,才几年时间把个贫穷破烂的旧中国改造成现在这样,真不简单!"矮个子说着话,面向白利平,像是在征求他的看法。白利平倾着身子,谨慎而谦虚,小声说:"毛主席太伟大了,共产党太英明了,这是中国人民的福气。我再请教老师一句,这学习《再论》下面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这意义实在太重大了。上午我们听了省委宣传部李部长的报告,大年前中央召开了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一把手会议,时下要在全国掀起一个学习、贯彻再论精神的高潮。"高个子抢先侃侃而谈。矮个子接着说:"主要精神是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正是时候,要防微杜渐,如果再不解决,就可能向坏的方向发展,波兰、匈牙利事件就是血的教训。"

汽车已转过雁塔路向北行驶。窗外的雪花仍在随风飞舞,一股寒气破门而入,令人不时寒栗。白利平想起去年秋季接连发生在波兰和匈牙利的两起惊人事件。两事件都是以工人示威游行为起因,匈事件定性为反革命暴乱,以苏联出兵镇压,最后枪毙了暴乱首恶纳吉(匈牙利政府总理)而告终;波兰事件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由苏联出面调停,作出若干让步而收尾。白利平在深思,这人民内部矛盾确实应该及时解决,寒假前听说由于地方官僚主义的缘故,个别省份发生过工人罢工、农民抢粮的严重事件。想到这里他不由地自言自语道:"毛主席实在太伟大了。"

车到大柴市,党校的两位老师下车,白利平站起身来,送他们下车。车开动后,他还隔着玻璃向两位老师挥手告别。前面就是火车站,白利平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二点。

当时的西安火车站,全部设施只是一个仿古的殿堂式大厅,除了沿墙设置的长凳,别无它物。大厅里人声嘈杂,烟气弥漫。售票口挤满了人,刚刚挂上的小黑板上写着当日进站车次的晚点情况。白利平匆匆挤进人群,在小黑板上发现285次(广州—西安)晚点至4时30分的字样。他看了看表,计算时间还早,便信步走出大厅。

大厅东侧是车站的出口,有一趟到站列车正在下人。人群熙熙攘攘排着长队穿过检票口,白利平刚转过脸,就看见余满山拎着大包向这边张望。白利平思忖准是桂林至西安的列车到站,赶前几步忙着和余满山招呼,并替他拎起大包。离校才一个月,余满山又黑又瘦,白利平调侃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一个月,怎么就瘦成了这样?""回去慢慢给你讲吧!"两人向公共车站走去。一辆开往小寨的车已挤满了人,余满山想挤上去,白利平说:"等下趟吧,你看那么多人,连车门都关不上。"售票员大声吆喝着,让门口的人往里挤,半晌,咔嚓一声,车门终于关上了,汽车慢慢开动,向南驶去。

两人站在站牌下等车,余满山说:"你小子一定是等人,对吗?等的是张雅兰,对吗?"白利平点点头:"285次晚到四点以后,我还得再等一个多小时。开学还有十多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不是比我来的还早吗?"余满山说着话,直冻得全身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他穿得太单了。"这鬼天气,一过武汉就变凉,从郑州往西,越走越冷,车过洛阳便下起大雪来。中国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广西已经穿起了单衣。"那时没有电视,广播也不普及,邮政又太慢,气象预报虽说有,也形同虚设,无怪余满山一身春装。白利平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让余满山穿上,余满山死活不接,说:"你也很冷,我怎能夺人所需。"白利平说:"我还有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兰州来的人对御寒准备充分。"推让了半晌,余满山终于穿上了棉大衣,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白利平送走了余满山,又有一趟列车进站,是上海至兰州直快。出站口又是人头涌动,人们提箱背包,携儿带女,熙熙攘攘。白利平想,今年的春节返程较往年早。

人群中忽然看见外语教研室的谷照阳老师,他一手牵着四岁的女儿,一手提着巨大的棕箱,肩上还挎着提包,艰难地挤出了出站口。白利平赶紧上前去,热情地接过棕箱,扛在了自己肩上,又伸手去拿提包,谷老师连声称谢说:"不用!不用!那箱子沉得很,够你受了。"说着话,向公共车站走去。

雪小了,只有零星的雪粒在低空随风飘落。谷老师说他起身前,在上海专门收听了广播。知道西安大雪降温。白利平见他大衣、棉裤,一条偌大的毛围巾把孩子的头颈包裹得严严实实。白利平把棕箱放在站牌下的雪地上,又觉不太恰当,转身面向谷老师说:"行吗?"说着又躬身欲搬动棕箱,谷老师抢先一步按住白利平说:"行行行!箱子里净是书,不妨事。"站在一旁的孩子突然仰起小脸向白利平嚷道:"叔叔你真劲大,这箱子太重了,刚才把爸爸压得大叫唤。"谷老师笑着大声说:"叔叔好不好!""叔叔真好,比我爸力气大多啦!"谷老师把肩头的大提包放在书箱上,大家站在车牌下等车。遥望远处,还没有车来。

谷老师谈起上海的市场供应,说自从统购统销后,市面上东西马上减少,每人每月面粉二十七斤,食油五两,凭粮本供应,肉、蛋、白糖凭票定量供应,奶粉凭出生证定量供应给婴儿……上海人整天拎着布兜见队就排,赶着到处抢购。据说今后所有的日用品都要凭票定量,一时连火柴、食盐都抢购一空。白利平想起苏联在二十年代实行国有化时也曾有过类似情况,一时国际反动势力议论纷纷,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一文中为此发表看法,对那持否定态度的人给予了迎头棒喝和尖刻的讽刺。

白利平送走了谷老师,时间已过四点,他赶忙买了张站台票,匆匆越过天桥,下到了站台。广播里正在广播着285次列车进站的消息,候车的人都在引颈向东了望。

列车缓缓进站,白利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眼前移过的每一节车厢。远处忽然听见有人喊白利平的名字,他抬头望去,张雅兰正从车窗口伸出头来向他招手,他拔腿跑去。列车已经停稳,张雅兰把几件行李从窗口递给白利平后,从车门走下。相别不到一月,她显得越发白皙、精神。白利平上下打量着她,招来一阵笑骂。"你看什么?不就是件呢子大衣么!这是我妈年轻时穿过的旧货,听说西安下大雪,临行前她一定要我穿上。"确实是件旧大衣,穿在她身上却格外耀眼。白利平大包小包肩扛手提,张雅兰几次想接过一两个小件,他都不肯,只说长途辛苦得很,让她轻松一下。张雅兰只得空着双手与他同行。她看着冻得满面通红的白利平说:"这么冷的天气,你的棉大衣呢?""刚才见到余满山,广西鬼一身春装,冻坏了,我把大衣脱给了他。"张雅兰想,他就是这个傻劲,一时想表示些意见,转念一想,这也许正是他可爱之处,欲言而止,两人匆匆上了天桥。四处一片银白,稀稀的小雪还在飘落,人们行色匆匆,个个冻得爽头缩颈,零下10℃的早春,近年少有。

通往小寨的公共汽车仍然乘客拥挤,在白利平的呵护下张雅兰坐上了位子。一路还算顺利,车到小寨时,刚过六点,夜墓正悄悄降临,远处已有几处灯光在黄昏中闪亮。白利平全身披挂着行李,还要时时顾护张雅兰,路太滑,两人顾不得说话,小心翼翼向医大走去。

校门口聚满了人,灯光下大家正在观看一张新贴出的布告。白利平和张雅兰也凑过去,才知道开学日期提前,外地学生和教工务必在一周内返校,据说已向每个人发出了通知。白利平突然想起了今天两位党校老师的谈论,也想起了年前发生在波兰、匈牙利的事件……

人丛中余满山挤了出来,他热情地接过白利平肩上的行李,三人向女生宿舍楼走去。余满山说,学校的晚饭早已开过,你们只有将就一下了。

女生楼302号房间电灯亮着,来自香港的高静文同学寒假去苏杭一带旅游观光一番后,昨晚送走了男友,张雅兰的到来使她格外高兴。大家七手八脚地为张雅兰收拾好了床铺,高静文打来了热水,张雅兰忙着洗脸、擦鞋、整理杂物。几个人都没事,随便唠嗑起来。高静文说:"余满山瘦多了,怎么回事?你看人家张雅兰,回了趟家,又白又嫩。"余满山虽然自觉不好意思,却又反唇相讥说:"我怎能和雅兰小姐相提并论,人家是教授的千金,我可是个山村的穷孩子呀!"张雅兰正在洗脸,转过身笑着说:"余满山,你胡扯的啥?山村的孩子就该瘦吗?"白利平诡秘地笑着说:"满山这次回家准是有了好事,弄得他废寝忘食,孤魂吊影,你们说对吗?"余满山仍不认输,继续反抗。他说:"咱们这里废寝忘食的倒有一个,却不是我。"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最后余满山还是承认自己瘦多了。接着他向大家讲起了发生在家乡的事。由于去年天旱,家乡出现了粮荒。整个假期他让弟弟妹妹尽量多吃些,自己底子厚,经得起饿。大年一过,在父亲的催促下,他便赶忙回校了。余满山说:"听说政府已拔了大量救济粮。"高静文接过话茬说:"不知怎样搞的,我们这次旅行,实在让人受苦,吃饭要交粮票、排长队;住店要看眼色,服务态度太坏。在香港顾客是上帝,在内地服务员是上帝。"白利平说:"统购统销的用意是好的,这是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的一部分,目的是实行计划经济,最终达到消灭贫富差别,实现共产主义。"张雅兰洗漱完毕,刚坐下便冲着白利平大声说:"理论归理论,人家说的是实际情况。"接着又说:"眼下饭馆、旅店、商店的店员都成了国家干部,干好干坏照拿工资。这次回武汉也是一样,群众拿钱买不上东西,各行各业服务质量普遍下降。"说着话,从提箱内拿出了面包和糖果让大家吃。白利平拿了块面包大嚼起来,他从中午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余满山拿了块水果糖放进嘴里说:"你们还不知道,咱们的饭厅已扯去了全部桌凳,下午开饭时门口贴着通知,说今后要向工厂学习,向工人老大哥学习,让大家排队打饭。"高静文接着说:"那么多食堂服务员闲呆着,偏要让大家排长队,真让人无法理解。"白利平想,这可能有利于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高等院校的食堂一向沿袭着旧的传统,像饭店一样,十人一桌,自由组合,人满了就开饭,由服务员事先将饭菜摆齐,平常总是四莱以上,节假日则更为丰盛。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食堂的事。时间已近9点,余满山站起身来说:"大家累了一天,该休息了,明天再聊吧!"说罢和白利平一起告别出门。

回到男生宿舍,白利平收拾床铺准备就寝。这两天他太累了,兰州到西安两天一夜的硬板凳,马不停蹄,中午一到学校,拿了块干馍,又直奔火车站。

余满山敲门进屋,他在隔壁住,是来还棉大衣的。他感谢白利平雪中送炭,说这大衣解决了他的大问题。白利平让他坐下,又询问起广西粮荒的事。余满山说:"对外说法是广西大旱,实际情况并没有大旱。主要原因是统购统销搞得太彻底,几乎把所有产粮都统购上交,给社员没有留下足够的口粮。""是谁让这样做的呢?难道不考虑后果吗?中国共产党是代表中国人民的政党,毛主席一贯教导我们,中国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把广大劳苦大众从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下的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让人过上好日子吗?"白利平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问题主要出在下面,初级社转型高级社,这是自去年以来广西农村的重大变革,社长和书记实际是政社合一的行政领导,他们的积极性都很高,在粮食统购中惟恐落后,便增报统购数额,最后必然结果就是农民挨饿。其实中央的政策很清楚,明文规定一定要给农民留下充足的口粮。"余满山对这事早进行过思考,讲起来有板有眼,有条不紊。白利平这次回家只在天水老家住了两天,大部分时间在兰州和母亲在一起,对甘肃农村的情况了解不多,但耳风里也得知初级社向高级社转型,每人留半分自留地等等。时间不早了,余满山站起身说:"你休息吧,这两天大家都很累。"说罢出了门。

这一夜白利平辗转床头,久久不能入睡。他思想的翅膀尽情飞翔。由满清的腐败到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由蒋介石的独裁暴政

到毛主席领导的解放战争。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痛快淋漓,像秋风扫落叶般打垮了蒋家王朝,这是中外战争史上亘古少有的杰作,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献给中国人民的天才的大手笔。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一改那"愁眉锁眼之姿态"空前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且看那朝鲜战争,号称世界头号强国的美帝国主义曾经不可一世,狂妄出兵朝鲜,觊觎我东北大地,在毛主席天才战略战术的指挥下,不到两年的时间,经过五大战役,干净利落,酣畅无隙,歼敌一百余万,迫使美国人在板门店俯首签约。中国已雪百年奇耻,已洗百年沉辱。新中国成立七年风调雨顺,中国人民真正迎来了幸福安乐。然而自去年以来,合作化运动,统购统销,在城乡出现了一些不同反响,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这些问题,作为一个共青团员,不能不引起自己的深思。党中央、毛主席高瞻远瞩,把握时机,这次提前开学是战略部署的一部分,学习《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可能是这次行动的准绳。想到这里,白利平拉开电灯,披上衣裳。他想起了寒假前的一份《人民日报》,那上面刊登过再论的全文,当时正值期末考试,未曾引起重视。

在一大堆旧报纸中他找到了刊登《再论》的报纸,那是一张1956年12月29日的《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刊登着署名编辑部的长文——《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白利平拿起报纸,欣喜若狂,钻进被窝,全神贯注地读了起来。

文章一开头就提出关于正确区别和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问题,作为全篇的立论依据,文章引述了发生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尖锐复杂的各类矛盾,引导人们应该认识在社会主义社会还存在着矛盾的客观事实,破除了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不存在矛盾的理想化迷信。文章指出,人民内部矛盾应该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或斗争,从而达到新的团结,但是在特定条件下,人民内部矛盾也可以转化为敌我矛盾,对于敌我矛盾的处理则不同于人民内部矛盾的处理方法。文章把主要的注意力由国际转到国内,全党上下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择别和处理不同性质的矛盾方面。文章暗示1956年秋季是"多事之秋",而1957年则是全面转化和处理矛盾的关键之年。白利平越读越振奋,他从内心钦佩党中央的英明、毛主席的伟大,伟人以他的天才智慧始终掌握着时代和社会的脉搏,以非凡的天才始终驾驶着中国革命的航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想着想着朦胧中进入睡乡。

不识卢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东坡

这是提前开学的第一天,教职员工、学生在接到紧急通知后,都按时返校。医大礼堂座无虚席,两千余名师生员工聚精会神,倾听着杨涛书记的动员报告。

"同志们:这次学习《再论》是毛主席和党中央伟大战略部署的一部分,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杨书记的声音激昂、慷慨,发人深思,台下鸦雀无声、气氛严肃。老教授、老讲师坐在前面几排,人人认真投入,个个埋头作笔记。侯有成院长坐在第一排,他是世界著名的生理学家、中国电生理学的奠基人,和他坐在一排的还有我国著名的外科学教授张一和、公共卫生学教授祝绍堂、皮肤科教授刘天同、病理生理学教授陈作礼……

"解放已经七个年头,经历了多次运动,全国虽然形势大好,然而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随之产生。毛主席在《矛盾论》一书中早就阐明了这一观点。目前学习《再论》的核心就是要解决新的矛盾,让它消灭在萌芽状态。波兰、匈牙利发生的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全国上下、全党内外以学习《再论》为龙头,端正思想、提高认识,在学习讨论中提出矛盾、认识矛盾、区分矛盾,然后解决矛盾。"杨书记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响彻医大校园,道路旁、楼窗下都聚满了人,礼堂太小,迟来的人只有在喇叭下静听。

年关的大雪方停,房舍路旁、花树草丛的积雪犹存,寒气亦然逼人,但是听讲的人个个神情专注,大厅内外秩序井然。

杨书记的报告历时二小时,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紧接着上台发言的有院长侯有成、教师代表祝绍堂、学生代表马三信。他们发言的共同内容是由衷地歌颂毛主席和党中央的伟大,此时此刻发动全民帮助中国共产党防微杜渐、解决矛盾,是前无古人的英明之举。祝绍堂教授还列举了多则中国历史上的明君,皆因善于纳谏而成大事、建大业。他尤其强调了唐初名相魏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见解。

动员报告后,全院师生分班、分组进行《再论》的学习和讨论,因提前开学一周,这段时间是停课学习。

208班的学习已进行了三天。团支部书记罗仁义是党委指定的班会主持人。他首先传达了昨晚党总支召开的各班负责人碰头会议精神,并宣读了校党委下发的《学习再论简报》,他说:学习《再论》的目的是让人们认清形势,发现矛盾,提出矛盾,解决矛盾,务必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达到众志成城、万众一心建设社会主义。有人担心秋后算账,这是完全不必要的,共产党人说话算数,决不抓辫子、打棍子。在前两天的发言中,来自河南的钟小鹏同学谈到家乡农民对高级社的管理不满,纷纷要求退社,并结队上访,他建议政府应加强对高级社政策的完善和具体管理。总之,要让广大社员生活水平提高,而不是倒退。罗仁义认为这个发言很好,触及了当前发生的国家大事,并希望大家的发言不要只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做文章。

三天来,白利平的发言很少,他心里在捉摸着一个问题:从《再论》的全部内容来看是要解决当前社会的所有矛盾,人人都应该积极学习文件,提高认识,首先作一翻自我检查,在思想上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从而达到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推动社会主义建设。突然听到罗仁义的喊话:"白利平,请你发言,你不是通经博古么!"仓促中白利平说:"我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自有毛主席和党中央掌舵,我们青年学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准备将来建设祖国、建设社会主义。当然从总的形势来看,当前的《再论》学习是一件大事,正如杨涛书记所说,它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它说明当前还有一部分人对中央的既定方针不能够理解,对当前的一些社会现象不够满意,甚至有极少数的人公开站出来反对。用毛主席的一贯教导来看,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出现这样那样的观点也是不足为奇的。党和政府应该引导和教育那些持不同观点的人,让他们重新回到正确轨道上来,把矛盾缩小到最小程度,让绝大多数的人都能沿着毛主席和党中央指引的正确道路前进。我本人通过这几天的学习和讨论,已经提高了认识,明确了方向,今后坚决和党中央保持一致,听党的话,走社会主义的路,作一个毛泽东思想光辉照耀下的好青年。"白利平的发言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共鸣。大家纷纷发言表示同意。钟小鹏再次发言,他完全同意白利平的见解,并用拔云见天、顿开茅塞等夸张的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最后他宣告上次的关于河南农民退社的发言仅系道听途说,声明收回。主持人罗仁义听着听着……眼色越来越难看,不等钟小鹏说完便高声插话道:"钟小鹏,我提醒你注意,这是严肃的讨论会,不是在底下遍干椽,什么你的拔云见天、顿开茅塞,难道白利平的话比杨书记的报告还灵验,比党中央的文件还高明?"罗仁义,陕西渭南人,27岁,是班上仅有的几个调干生之一,他对钟小鹏的批评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反对。沈明强,一个学习优秀的湖南同学奋起反驳说:"罗仁义,你不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抓辫子、不打棍子吗?还不到半小时,你就杀气腾腾,向人民群众开火,你有资格当这个负责人吗?"罗仁义曾当过乡干部,因系干部保送上学,平时学习较差,在班上没有威信,他最近积极申请入党,常向上级反映情况,因而得到了上级的信任。班长黄建成发言了,他说大家应该平心静气,根据《再论》精神,人民内部矛盾就应该从团结的愿望出发,通过争论达到新的团结。他对罗仁义的插话也持否定态度,认为作为一个会议主持人更应该平易近人,言之有理。黄建成是罗仁义的入党介绍人,他的话在罗仁义的心目中是有一定分量的。

罗仁义的发言表面看是针对钟小鹏,其实他对白利平早就存有偏见,你白利平不就是凭着脑子灵、学习好,在班上一呼百应么?现在学习党的《再论》,是我罗仁义掌握会场,你一个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毛孩子,竟然又能哗众取宠,又一次博得大家的赞同。罗仁义大白利平8岁,在他的心目中白利平确实也算是个毛孩子了。钟小鹏紧挨白利平坐着,罗仁义的发言严重地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一时怒不可遏,几次想发言反驳,都被白利平揪住衣角止住。待到黄建成发言后,钟小鹏怒气稍平,但仍然余气难消。这时他再也顾不得衣角被人揪住,站起来发言。他尽量放缓了声调,装出虚怀若谷的姿态说:"罗书记刚才的发言和对我的批评,同样使我'拨云见天、顿开茅塞'。使我彻底明白了这会议主持人权力之大,动不动训人原是他分内应有的举措,今后我一定小心谨慎,见风使舵才是。"顿时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那罗仁义的脸一时苍白得十分难看,刹那间又通红了起来。

午饭时白利平正排队打饭,心里还嘀咕着刚才的事,这罗仁义对钟小鹏的发言为什么那样恼火?钟小鹏的发言是有些欠妥当,但是作为会议主持人,罗仁义显然超越了常态……

张雅兰拿着一本杂志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不等走近就高声喊着说:"白利平,好消息!你的诗发表了!"说着把一本《延河》递到白利平手中,白利平接过杂志,张雅兰抢先替他翻开,指着标题说:"你看!《尼罗河的怒吼》全文照登,好像没有改动什么,我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利平高兴地、全神贯注地审读诗作,张雅兰顺手接过他的饭盒,替他排上了队。

饭厅的桌凳早已扯去,几条打饭排队的长龙蜿蜒迂曲,缓慢向前移动。

张雅兰打好了饭菜,两人在饭厅角落找了个僻静处,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白利平嘴里吃着馒头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延河》,这是一本《延河》杂志社为支持埃及人民正义斗争特别编辑的增刊,本来在寒假前就寄到学校,因为放假,收发室代为保存了一个月。张雅兰说:"同志!小心把馍馍吃到气管里,过一会儿看行吗?我还有话要给你说。"白利平放下杂志,笑着对她说:"我没想到这诗能刊登出来,记得吧,是你鼓励我投寄到杂志社的,我真该感谢你才是。"

"别客气了,有要事要提醒你!"

"啥事?"

"今天班会的气氛很不正常,你发现了吗?罗仁义蛮横的态度不光是针对钟小鹏。"

"钟小鹏的发言是有些过头,罗仁义不知中了什么邪?刚才我也思忖过这事,老罗和我的关系还算友好,他不会冲着我吧?"

对话至此,张雅兰激动道:"人家把火都烧到你头上来了,还那样以诚待人,我看你是块木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知道吗?"白利平经此一提,也觉得事出兀突。张雅兰接着说:"我反复捉摸了你上午的发言,的确有些不妥之处。客观讲,你好像是在给学习《再论》定调子、泼凉水,要不然你发过言后钟小鹏立马就声明取消他的发言。"白利平在沉思,说心里话,他认为党的大政方针自有毛主席掌舵,让老百姓提意见不过是一种政治姿态而已。二人半晌无言。

下午的学习讨论会果然很少有人发言,会议显得十分冷清。罗仁义几次启发诱导都不起作用。只有高静文讲了讲寒假南下旅行的见闻,和文件精神也相距甚远。最后黄建成提议大家再读一遍《再论》加强一下认识,经老罗同意后便散了会,各自在宿舍自学。

当晚的负责人碰头会在学生总支办公室进行,总支书记杨文健是部队正营级转业干部,三十出头,原则性强。各班负责人各自汇报当日讨论情况,罗仁义重点汇报了白利平的发言,并渲染说:"他的发言对其他人影响很大,钟小鹏立即表示收回自己的发言,整个下午会场气氛很低落,人们沉默不语。"杨文健说:"白利平是个好学生,去年咱们推举他当选了学联委员。他的发言从总的内容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客观上产生了一些消极效果,必要时你和他单个谈谈,让他在以后发言时适当注意。"

"白利平的学习好,我承认,但是他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小资产阶级意识特别严重,虽然是个团员,但对组织生活不感兴趣,经常借故缺席。他崇拜孙中山,认为他和毛主席一样,都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伟人……"罗仁义越说越多,杨文健书记似乎不大愿意再听,摆了摆手让罗仁义就此打住。转面扫视,示意其他人继续发言,各班负责人都作了简短地汇报。杨文健最后总结说:"最近中央又有新文件,总的精神是进一步解放思想,广开言路。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发表重要讲话,题目是《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由于事关重大,中央最近以紧急电话会议形式向各省、市、大专院校党政一把手作了传达。《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共讲了十二个问题,对当前国内各方面的问题进行了精辟的分析和讨论。中央指示《再论》和《再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是这次学习运动的两个指导文件,务必深入学习、领会精神。"杨文健说着话拿出一大沓子打印好的《再处》分发给与会各班负责人。接着说:"从明天起开始学习《再处》,两个文件前后对照,结合当前实际情况,还是杨书记在动员大会上的那个指示,一是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二是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宣布散会。

分班学习进行一周后学校转入正常上课,每周二四六下午、一三五晚上为学习时间,继续《再论》《再处》学习讨论。中央文件和杨涛书记的报告都比较原则,各总支所属班级按照自己对文件的认识进行讨论。

208班经过上次争执后,一时陷入瘫痪状态。罗仁义向杨文健汇报过几次,请求总支书记亲临现场指导,杨文健因为忙还未能成行。说句老实话杨文健心里也没有谱,中央的文件调子高、火力强,但是具体应怎么搞,最后要达到什么目的,都还是个谜。上次罗仁义在汇报会上讲到白利平的发言,杨文健不但没有引起对他的反感,反而引起了共鸣。杨文健同样认为解决矛盾的关键在于领导,让人民群众参与讨论是对的,但轰轰烈烈停课搞运动有这个必要吗?白利平说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各级领导的责任才是解决矛盾,这话说得并没有错。杨文健是在解放战争中参加革命队伍的知识青年,由于他是知识型的干部,一年前中央提出加强高校政治思想工作时由营教导员的岗位上下来,担任了西北医大学生总支的书记。这些日子他反复捉摸两个文件和杨涛书记的报告,放手动员群众给党和政府提意见对吗?一旦有坏人乘机推波助澜、事情搞大,像波兰、匈牙利事件那样,不打棍子、不抓辫子行吗?毛主席一向实事求是、说话算话,真正发生"波匈事件"再动手去镇压,有损毛主席的伟大形象,让全国人民和世界舆论怎样去看待……杨文健是个经历了多年革命洗礼的马克思主义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毛泽东思想的崇拜者。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矛盾和困惑,陷入一种莫名的迷茫之中。

学习《再论》《再处》历时两月,未能在教工、学生中掀起高潮。

五一刚过,形势突变。先是中共中央下发正式红头文件,号召全国人民进一步解放思想,帮助党内整风,党的开门整风运动正式启动。杨涛书记再次作了开展党内整风的动员报告,号召全校师生以《再论》《再处》精神为指导,向党和政府提意见,重申不打棍子、不抓辫子,保证不会秋后算账。

紧接着京沪一带传来了高校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如火如荼的消息。

西北医大校园也开始沸腾。同学们奔走相告,大家的共同看法是共产党确实伟大,毛泽东不愧为天才的革命领袖,他以前无古人的旷达胸怀接纳人民的意见,决心把中国的事情办好。此举功在千秋、利在人民,必将浓墨重彩载入史册。

四年级学生车一宁、马三信、杜维仁率先贴出全院第一份重量级大字报,几句前言论述了共产党的英明和伟大,赞扬了党中央的敢于坦诚纳谏,接下来提出了五点建议:①外行领导内行问题;②党委书记和院长的职权范围;③教授在高等院校的作用;④政治不应作为考试课目;⑤应将英语和俄语同时并重。有人将北大学生沈泽宜的长诗《是时候了》全文抄录成大字报张贴出来;有人把人民大学哲学系研究生林希翎的《讲演报告》、北大学生谭天荣的《一株毒草》油印成小册子在校内散发。上述资料用不同形式,从不同角度向三害宣战,所谓三害即宗派主义、官僚主义、教条主义。它们从哲学角度、文学角度论证了三害的反科学、反自然,影射共产党的集权领导属宗派、官僚、教条。北大思潮在西北医大立竿见影,只几天时间,大字报铺天盖地,小字报、传单不胫而走。公卫教授祝绍堂贴出了肃反扩大化,应为受害人平反、昭雪的大字报;有机化学教授陈克达贴出了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国家建设时期宜以才取人,不应以出身取人的大字报。各年级有单独发表书面见解的,有自由组合发表书面见解的,大字报贴遍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208班的讨论会正在进行,总支书记杨文健应邀参加。根据党委教师、学生参沙子进行讨论发言的精神,外文教研室谷照阳讲师也来参加。会议主持人罗仁义最近情绪高涨,精神倍增,近来的事态发展说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他白利平玩小聪明,给运动泼凉水,事实上是和党唱对台戏,和运动唱反调,连总支书记杨文健、党员班长黄建成都没有认识到这个层次。想到这里,罗仁义自鸣得意地宣布会议开始,他作了简短的开场白,对杨文健书记和谷照阳老师的与会表示欢迎,并请杨文健书记讲几句。杨文健摆了摆手,示意让大家发言。罗仁义接着说:"前一阶段我班的讨论不热烈,发言不够积极,没有形成高潮,原因是有人发表错误言论,认为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国家大事是党和国家上层领导的事。这一观点严重影响党的整风运动,大家都看见了吗?中央重申了大鸣大放的必要,为运动再次添油加热。"说到这里有人把目光悄悄地投向白利平。张雅兰警觉地预感到罗仁义是在主动向白利平发难。白利平对近来运动迅速升温仍在仔细思考,他坚信对现实的看法应该实事求是,共产党有毛泽东掌舵,中国的事是能办好的,这次为什么要让人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肆意评说、借题发挥呢?北大沈泽宜的长诗《是时候了》用词尖刻,寓意险恶,大有迫不及待之势;谭天荣的《一株毒草》从哲学角度完全否定了党的民主集中制,共产党能同意吗?毛主席的胸怀真是海纳百川啊!白利平仍在困惑之中。面对罗仁义咄咄逼人的挑战,他从沉思中猛醒,仓促作了如下发言:"罗仁义书记的话,虽然没有提明,但我知道是对我的批评。"张雅兰生怕他说出过激的言词,几次向他递过眼色,白利平只顾说话,没有发现。"事物总是在发展,人的思维方式也就因时而变,现在我的认识是,我们学生作为中国共产

党领导下的社会一员,应该响应党的号召。毛主席具有伟人的胸怀,不亏为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对于像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只有采取非常之法才能取得非常之效。我完全接受罗仁义书记的批评,今后一定会努力投入,务必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雅兰松了口气,白利平的话大体无错。

谷照阳老师开始发言,他说党中央远在天边,国家的总体方略作为小民百姓他自不多言,他只对学校教务长、党委委员田金朋同志的作风提些意见。他说:"田金朋教务长肩负全校教学领导大任,在教学上一窍不通,小学程度,可以说是个半文盲。他作风霸道,好色成性,这样的人就因为曾经到过延安,便派来作大学教务长,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田金朋,陕西渭南人,1947年去延安,据说在抗大学习三个月后加人解放军太岳纵队,历任卫生科长、副队长等职,为人轻薄、好色,曾受过党纪处分。来医大后以老革命自居,飞扬跋扈,认人为亲,男女作风问题弄得沸沸扬扬,最近的许多大字报都针对着田金朋。

沈明强接着发言,他完全同意谷照阳老师的意见,认为大学教务长是一个很关键的岗位,应该由著名教授或教育行家、专家来担任,党的人事部门不应把这样无才无德的人派来作医大的教务长。接下来他说:"还有个小小的意见,罗仁义书记虽然是我们的同学,这次当了班整风运动的负责人,这不大不小也算个官,就应该有个当官的样子,不能动辄给人扣帽子,前次他给钟小鹏扣帽子,引起大家异议;今天又不指明的批评人,整风运动是帮助党整风,不是给群众整风。"沈明强因为学习好,在班上受人尊敬,说起话来也显得大气。罗仁义一向心胸狭窄,沈明强已两次让他下不了台,他怎能接受得了,转念一想,这沈明强和他无仇无冤,为什么一次次跟他发难?对了,沈明强和白利平关系最好,号称208班两秀才,平时他俩总钻在一起,把我罗仁义从来就不放在眼里。还有,我罗仁义曾经给张雅兰写过两封求爱信,对方连理也没理。时过不久,她就被白利平抢去……想到这里,罗仁义把满腔怒火转移到了白利平身上。谷照阳老师对田金朋教务长的意见也使他心中不安,罗仁义和田金朋同是陕西渭南人,罗入校后经常去田家走动,主动上门帮着干些杂活,久而久之由小同乡变成了忘年交,这次整风学习是田金朋在党委会上提的名,罗仁义才当上了"班负责"。

散会之后,罗仁义表面装作平静,内心翻江倒海:这个白利平,为什么总是有人护着他,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5月下旬,大鸣大放继续迅猛发展,大字报的内容涉及社会的各个层面。三年级学生邓崇正对解放以来实施的各项政策和举措如肃反、农业合作化、统购统销一一予以评述,总的结论是弊大于利。祝绍堂、陈克达等教授联名对党委治校再次提出质疑,并建议国家教委实行高等院校的院长负责制。上述意见得到了一大部分师生员工的支持。针对个人的批评大字报以田金朋的最多,大家列举了田金朋作风霸道、领导无能、男女关系混乱等事实,建议撤去其教务长职务。

全国方面,民盟中央的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沙千里提出了国家政治设计院的主张,建议但凡国家大政方针皆由政治设计院研究决定。大公报主编诸安平、文汇报主编徐铸成、著名学者葛佩琦等的发言都有锋芒犀利、咄咄逼人之势。

医大校园轰轰烈烈的表象与人们内心的沉闷形成明显的反差,大多数人感到忧郁、不安,甚至恐慌。

秋风生渭水 落叶满长安

唐·贾岛

六月初,关中平原小麦杨花、千里吐翠,小寨一带除医大、党校等几个新建单位外,四周仍是大片农田。与安静祥和的田园风光相反,医大的整风运动正以翻江倒海之势迅猛进展。校园内建起了排排用木桩和竹篱搭成的高大的大字报专栏,来自全国各地的鸣放新闻和校内各派言论,通过大字报的形式向人们展示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磅礴气势。专栏和所有墙壁都被大字报糊贴得层层叠叠,许多人为了使自己的大字报不被过早覆盖便日夜厮守,后来索性规定大字报自贴出之日算起,三日后方可覆盖,因此在每份大字报下注明贴出时间。

车一宁、马三信、杜维仁等继前次五大建议之后,又有惊人之举。他们在全校发起成立"反对政治课考试委员会",由车一宁任主委,马、杜任副主委,签名支持者已达200余人。

中午饭后,马三信拿着倡议书到处游说,争取签名支持,在208班男生宿舍里找到了沈明强。沈明强对政治作为考试课目早有意见,他毫不犹豫地签上了名,并找来了钟小鹏,经过他的动员,也签上了名。沈明强请马三信坐下,他说白利平、黄建成一会儿回来,让他们也把名签上。马三信说全国综合性大学的文科专业将政治课列为考试课是完全合理的,自然科学专业政治课应作为考查课或选修课,医科院校把政治课作为必修课、考试课显然是不合理的。沈明强和钟小鹏都同意这个观点。

随着一阵敲门声,张雅兰破门而入。她在急匆匆寻找白利平,说楼下有人找他。沈明强将她按住,让她坐下,向她介绍了马三信,并说:"这是咱们的老大哥,医大学生会宣传部部长。"

"得了吧!就你沈明强慧眼识人,谁不知道403班大名鼎鼎的高才生马三信先生!人都说208班的张雅兰小姐是我校的一道风景线,平时只在远处聊作眼福,今日难得近在咫尺,真是名不虚传。"马三信俏皮地笑着说,并上下打量着张雅兰,弄得张雅兰不好意思,信口抛出一句"你们四年级学生真坏!"沈明强刚要向她提出签名的事,张雅兰急着找人,向马三信说了声"再见"便急忙出了门。

楼下大字报栏前,谷照阳老师领着几个同学贴出了"强烈要求校党委撤消田金朋教务长职务"的大字报,大字报之尾页留下大片空白,现成笔墨侍候,供人自由签名,以示支持。祝绍堂、陈克达等教授已列名其上,马列主义教研室的孟兆元教授也签了名。谷照阳是这一行动的发起人之一,他想动员白利平签名,在楼下碰见张雅兰让她去找。张雅兰下楼时碰上了白利平,二人边说边下楼。白利平心想这田金朋确实不很称职,应该让著名教授担任此职似更妥当,说着说着已走到大字报栏下,好家伙!签名的人已经上百,几页空白纸上签得密密麻麻。谷照阳拿过毛笔让白利平签名,白利平虽然心存疑虑,有碍于谷老师的面子,只有接过毛笔,勉强签上名。当谷照阳将毛笔递向张雅兰请她签名时,张雅兰用迟疑的目光向白利平示意,白利平果断的接过谷照阳手中的笔,对他说:"让她再考虑考虑,女同志不像男同志,做起事来做得比较仔细。"经此一说,张雅兰会意了,客气地说:"感谢谷老师看得起人,让我再想想,完了再签,行吗?"谷照阳的眼睛直愣愣瞅着白利平,半晌,笑了笑,欲言复止。说句心里话,近来运动发展迅猛异常,白利平常在深思、迷惘,有时心头悄然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马三信和沈明强在宿舍中闲聊,让钟小鹏去找人,一时不见回来。马三信说"反对政治课考试委员会"不是孤立的组织,全西安市大专院校中都在发起成立同样的组织,西北大学哲学系的何立工同学在这方面具有深刻的见解,他从教育、哲学等角度出发,参考当前国外高等教育程式(包括社会主义国家),对这一问题进行过精辟的阐述。我们已向他发出了邀请,他已同意6月10日下午来我校讲演,题目是《自然科学与政治之关系》。沈明强建议届时贴出海报,争取更多的人与会听讲,他本人一定参加。钟小鹏回到宿舍,他说几个宿舍都没有人,他又去教室转了转。马三信起身告辞,临走时感谢沈、钟二人对此事的支持,并希望今后加强联系。

马三信走后,钟小鹏诡秘地对沈明强说今天他发现了"新大陆",沈明强再三迫问,他仍不肯说出这"新大陆"的源尾。沈明强说:"你小子青天大白日能发现什么'新大陆'?不说就不说吧,让它烂在肚子里算了。"钟小鹏端起凉开水喝了一大口,坐下来悄声说:"黄班长和王丽君好上了。"

"你别胡说,见人家在一起走走,就能说好上了?"

"不对头,确实不对头,午休时间只他们两人在理化教室,见我进去难为坏了,我不好再说什么,就出了门。"

"同志!叫你找人,宿舍里转转就回来,去教室干什么?"

"我去门房看信,是顺便进去的。"

沈明强心想,黄建成也该有个对象了,他今年26岁,调干生,班上唯一的共产党员,大家选出的好班长。王丽君,20岁,四川内江人,小巧玲珑,一口四川方言,句句不离"啥子"大家送她一个芳名——啥子。两人正说着话,白利平进了门,说起这事,他说暂时要保密,难得黄班长迈出了第一步,大家盼他幸福、成功。沈明强说马三信来过,他和钟小鹏都签了名。白利平说他在谷照阳老师的动员下也糊里糊涂签了另一个名,从现在运动的势头看,好像不会有啥事,但是心里总觉不踏实。

大鸣大放势头未减。来自《光明日报》《大公报》的消息不断传来,北京各民主党派的大人物、各大学的名教授都行动起来了,或撰文或发言,为整风运动推波助澜。

六月八日,天阴;一到中午,浓云密布,天昏地暗,五时过后突然大风骤起,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雨线在大风中斜泻,只几分钟,花树、草丛、人行道已变成一片泽国。生理大课刚刚下课,勇敢的男生顶着书包,冒着大雨向宿舍狂奔,脚下溅起片片水浪,通身湿透,个个像只落汤鸡;女同学则躲在教室里,或频窗惊叹,或引颈张望,等待着大雨稍停。张雅兰和王丽君相约试探着迈出教室大门,在门檐下刚刚一站,豆大的雨点劈面而来,顿时湿了衣裤,黄建成过来让她俩赶紧进屋,说这雨是过雨,一会儿就会过去。

风停雷息,雨还在下。人们陆续走向饭厅。白利平拿着两个饭盒在排队打饭,他是最先冒雨冲出教室的,此刻正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广播里在广播正点新闻,人们忙着排队打饭,没有人去留心听。白利平打好饭菜,不见张雅兰来,望望窗外,大雨仍在下着,天边又有闷雷滚过。无意中白利平听到广播里传来"这是为什么?"的话语,他警觉地继续听下去,听出了一点意思,好像是为一个名叫卢郁文的人鸣不平。白利平一下子陷入沉思,这卢郁文是何许人也?中央广播电台如此大做文章可不是件寻常事。张雅兰在宿舍拿了雨伞,换上了衣裤走进饭厅,白利平高声喊她过来,两人忙着吃饭,一时打断了思绪。

晚饭后沈明强急急忙忙找到了白利平说刚才见到马三信,他说中央政策可能有大的变化,整风运动有可能转向。白利平联想到刚才的广播,认为事态发展蹊跷,令人堪忧。

次日晨,上完第三节课。课间有人在谈论《人民日报》有一篇社论的事,白利平赶快去门房取回新来的报纸,急忙打开报纸——《这是为什么?》的醒目大字在头版头条赫然展现,他从头到尾仔细读完了这篇社论。文章从国务院参事室的一名参事卢郁文收到匿名的恐吓信讲起,用空前强硬的语调奉告那些对共产党心怀仇恨和不满的人说他们妄想变天,妄想让共产党下台……白利平读着读着,觉得形势已经十分严重。难道共产党和毛主席会向给自己提意见的人开刀?难道他们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豁达、开明?

张雅兰听到消息,急切地找到白利平。白利平向她递过报纸说:"你看这篇社论,形势在变化。"张雅兰接过报纸,一口气读完,对白利平说:"这两天我好像感到要发生什么,前天你在谷照阳老师的大字报上签了名,不会有什么事吧?""签字是针对个人,不是针对党,党再三号召人们提意见,应该说不会有什么事,请你放心。"上课铃响了,同学们急忙坐回原位。祝绍堂教授兴高采烈地登上讲台,这是堂公共卫生课,他在讲到防疫学的发展时说:"致病微生物是人类的天敌,1946~1956年的最近十年中,人类对微生物的认识有了长足的进展,十年来共有10位科学家获得了这一领域的诺贝尔奖金,其中有8位是美国人,另外两位一位是瑞典人堤塞留夫,一位是南非人腾特尔。他们两人都曾留学美国。"祝绍堂,山东济南人,留美出身,1939年获美国南加州大学公共卫生学博士学位,是我国著名的公共卫生学专家。因他讲课时对美国的科技成果讲得过多、过细,肃反中险些被打成美国间谍。田金朋教务长曾对此大做文章,肃反后他还在公众场合多次认为宣扬美国科学进步是宣扬腐朽没落的帝国主义文化,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祝绍堂教授继续讲道:"从这里可以看到美国在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我还是那句老话,美国虽然发动过侵朝战争,又支持国民党反动派霸占台湾,与我为敌,但是在科学技术方面的先进性是众所周知的。"沈明强听到这里,向坐在身旁的白利平凑过去,在耳边悄悄地说:"祝老头仗着大鸣大放的势,又发神经了!"白利平并没有支声,但他想到了刚才的社论,中央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要是再来一个像肃反那样的运动,像祝教授这样的学者、教授恐难幸免。

下课后在回宿舍的路上,沈明强赶前几步,追上白利平说:"刚才我听说人民日报刊出一篇文章,你看过没有?"白利平顺手将报纸递他说:"你拿去看吧,我已全文看过,看样子你昨晚说的马三信的判断是有根据的。"沈明强急不可待的翻开报纸,边走边看。白利平说:"午饭后再看吧,眼往路上瞅,小心踏空了脚,跌个马爬子!"

大雨过后的医大校园到处一片狼藉,大字报经过暴风骤雨的洗劫,有的剥落坠地,有的半剥悬空,幸免落地悬空者,也被雨水冲淋的斑驳难辨、面目全非。

午饭后,车一宁、马三信、杜维成来到了208班男生宿舍,沈明强见他们进屋,连忙召呼坐下说:"三位学长同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不是蓬荜生辉,倒有些为君添祸啊!"车一宁语调深沉,目光直盯着沈明强,示意征求他的意见。沈明强拿过人民日报让车一宁看,车一宁用手挡过说:"我们就为此而来,该文早拜读过了。""看样子中央已改变了政策,不是秋后算账,倒像是回马枪。"马三信忧心忡忡,早有大祸临头的预感。"我们已告知西北大学何立工同学,我们已取消原定的明天举行的报告会。"杜维成插言。沈明强经过思考,谈出自己的看法,他说:"三位学长也不必过于悲观,这篇社论的起因是有人给卢文郁写恐吓信,本来写恐吓信骂人就不对,骂共产党就更不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光明正大、据理力争,不应该是诽谤、恐吓骂娘,通过报纸及时纠偏也许对整风运动有帮助。"车一宁拿过报纸,指着一段文字念道:"我们可以认为这封恐吓信是当前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重大事件,因为这封信的确是对于广大人民的一个警告,是某些人利用党的整风运动进行尖锐的阶级斗争的信号。"接着说:"重大事件,一封匿名小信,被中共中央称作重大事件,这是非同寻常的事。""而且是用社论的形式发表,这就更不寻常了。"马三信补充说。沈明强从车一宁手中拿过报纸,再次端详这段文字。车一宁说:"我反复思考,我们如果有错误,就在'反对'这个字眼上,我建议把反对政治课考试委员会改为建议政治课作为考查课委员会,各位意下如何?"大家都表示同意,并建议立即用大字报形式通告全校。

这两天张雅兰的心情十分不安,虽然白利平已多次向她分析了形势,让她放心,但是凭着女人敏锐的第三感觉,她总放心不下白利平签名的事。昨晚她整夜失眠,她想到了田金鹏,也想到了罗仁义,万一要来个运动,让这些人掌权,白利平能幸免吗?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入睡,朦胧中她梦见白利平被打成反革命,在囚车中向他呼喊……张雅兰在梦中哭泣着,同房的王丽君被哭泣声惊醒,看了看表已是黎明4点半。王丽君这些天正和黄建成初恋的火热,对外界情况一概不感兴趣,然而她和张雅兰一向友好,好友在梦中的哭泣,使她诧异。

拂晓,晨曦刚刚透进窗帘,王丽君悄悄起床,轻轻出门,在盥洗室简单地洗漱后便下了楼。她和黄建成相约,每天起床前半小时在足球场西头幽会,她们关系还没有完全肯定,目下还需要略加隐蔽。

球场周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田野宁静,小麦长势喜人,八百里秦川丰收在望。

王丽君见到黄建成的第一句话就是张雅兰梦中哭泣的事。黄建成对最近运动的进展和昨天的社论曾有过深思,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他认为白利平、沈明强都是很好的同志,不仅学习好,人品也堪称一流;罗仁义虽然积极入党,表现进步,但他的个人品质究竟怎样,尚不能定认。这次运动如果真像社论暗示,杀一个回马枪,好人蒙难的可能性不是没有。黄建成说:"张雅兰是个极为聪明的女性,她是为白利平担心啊!"王丽君不明白意思,反问道:"为白利平担心啥子?你说的啥子话,把人搞糊涂了。"黄建成向王丽君讲解了当前的运动形势,并说到昨天看到的社论,以及田金鹏、罗仁义有可能掌权等等,王丽君明白了。她开始为白利平担心起来。黄建成说:"人家张雅兰多细心,你对我有这么在意吗?""啥子在意不在意哟,八字还没一撇,就得陇望蜀,要的吗?"王丽君俏皮地笑说。黄建成面对她的调侃,是老实巴交地微笑,还不时点头以示同意。

早饭时,人们纷纷走向饭厅。黄建成和王丽君也自操场返回,他俩一前一后拉开一段距离以掩人耳目。路过校区,那里呈现一派萧瑟,三日前被大雨冲刷的大字报栏仍无生气,三天来没有新的大字报贴出。一篇社论让人们晕头转向、无所适从。说句真心话,医大的师生员工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响应党的号召,真心实意地帮助党整风的,以当时党和毛主席的威信,谁人又能卖着良心反过党呢?

黄建成和王丽君拿了饭盒走向饭厅,人们在争看一张刚刚在饭厅门口贴出的大字报,浆糊尚且未干,贴报人车一宁站在一旁向大伙解释着什么。黄建成赶前几步去看,大字报的题目是"改名启示"。大意是反对政治课考试委员会名称中"反对"二字应改名"建议"二字,原因是当时考虑不周,对党的事业我们只能建议,不宜反对,因为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云云,最后署名是"建议政治课改为考查课委员会"。吃罢早饭,人们走出饭厅时,又有一张新的大字

报贴出,是祝绍堂教授和谷照阳讲师以二人署名的形式贴出的"补充说明",大意是我们前次建议撤消×××职务的大字报纯系针对个人,对党所领导的事业,我们一千个赞成,一万个赞成等等。人群中黄建成看见了白利平和张雅兰,三人默默地向宿舍走去,张雅兰也跟着来到男生宿舍。张雅兰对黄建成说:"黄班长,你是我们尊敬的班长,又是我们班唯一的共产党员,你看形势怎样?""雅兰小姐,你太敏感了,我知道你是为白利平担心,他不就是对田金鹏的大字报上签了个名吗?刚才谷老师他们的这张'补充说明'很好,问题很清楚了么,大家对毛主席和党中央都是一千个赞成,一万个赞成,这还有什么说的。"黄建成说着话,目光不时转向白利平,意思是说让他也替张雅兰宽宽心。白利平说:"她的心太细,也是对我的关心,我已给她多次说过,她总是不放心。党中央有毛主席掌舵,是永远不做蠢事的,你想要是把忠心拥护自己的同志打成敌人,那还得了。"黄建成同意白利平的观点,向他不住地点头。

天气渐渐转睛,六月的阳光只几天功夫,将地面的雨水湿气蒸发得干干净净。

几天来人民日报接连发表社论,批驳着各种各样的错误言论,并明确提出凡不符合国家和人民利益的言论都是右派言论,凡持这种观点的人都是右派分子。当时人们并不清楚这"右派言论""右派分子"的政治分量有多大、多重,但是稍有良知的人都有确切的预感,大批好人在即将开展的运动中要无辜蒙冤。

六月中旬,人民日报以头版头条发表了《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一文,该文以鲜明的立场,极为严肃的态度提出了要在全国范围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斗争。

六月二十六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打击、孤立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指示》,指出:"趁热打铁、乘势追击,紧紧地抓住已经暴露出的敌人,实行内外夹击,无情地给他们以歼灭性的打击。"

医大校园顿时万籁齐喑、人人自危,整个气氛充满着大战前夕的静宓和恐惧。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它花杀

——黄巢

黄建成开完党员大会走出行政大楼时,心情沉重。党委让党员提前听取了中央指示,说明即将在全国开展的这场反右斗争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对敌斗争。最让黄建成感到吃惊的是,宣布的领导名单中由田金朋任常务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全权负责反右的具体事务。学生总支书记杨文健调离,由人事处副处长兰文祥接任,这使黄建成犹如雪上加霜,倍增不安。杨文健办事沉稳,在学生中有一定威信,兰文样新近由蒲城县调来,听说他原任该县副县长,因在肃反中坚持极"左"路线,扩大了打击面,导致大批好干部上访告状,在该县无法立足,最后通过田金朋的关系调来医大。黄建成想到这里,不禁不寒而栗……

黄建成向教学区走去,沿途是一片麦田,夜幕下的小麦迎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教学区的几幢大楼都黑灯瞎火,黄建成知道现在刚过9点,要是平时,八座阶梯教室此时正座无虚席,灯火通明,人们忙着整理白天的笔记或预习明天的课程,眼下运动在即,人们在彷徨、在等待,那有心思去读书!只有病理教室好像有电灯开着,他信步向那边走去,平时王丽君总爱在那里自习。推开门,偌大的教室只有车一宁和马三信坐在阶梯的最后一排商量书写什么,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热情招呼。他是中共党员,为人正派。车一宁、马三信此时此刻见到了他,犹如长夜大漠看见了孤灯。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些信息,一起走出坐位,热情地请他入座说:"我们在写检讨书,准备明天一清早把它贴出去。"黄建成点点头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然而他想,这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刚才


第三章 诗文选萃

会议传达的精神很明确,像车一宁、马三信、杜维仁这帮人恐怕是首当其冲的对象,绝无幸免的可能。可是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现在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是应付几句,匆匆离去。慌忙中他是怎样出的门,车一宁、马三信又是怎样送他出门的……脑海中毫无记忆,一片空白。出门后匆匆向宿舍区走去,八九幢宿舍楼个个灯火明亮,人们在无心读书的时候,大都在宿舍内消磨时间。

回到宿舍,余满山早已睡觉,听见黄建成回来,他连忙坐起来说:"刚才王丽君敲过门,问你开会回来没有?让你回来后,如不很晚,请去女生宿舍一趟。"黄建成匆匆返身下楼,大步向女生宿舍走去,夜色朦胧中他只顾走路,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王丽君和张雅兰。王丽君说:"你是个大贵人,眼睛长在脑壳上,从我身边擦过,也看不见人。"黄建成说:"我这不就去找你么?""咱们去操场那边走走,行吗?"黄建成点头同意,三人向足球场走去。

月光暗淡,四野静谧,张雅兰向黄建成急切地问起党员大会的事,本来还涉及着党员保密的问题,但黄建成想,凡正明天要向全校传达,先讲了也不妨事。于是他把即将开展的运动性质及医大反右领导小组成员都一一讲了出来。张雅兰顿感形势严峻,半晌说不出话来。田金朋的掌权、杨文健的撤换、兰文祥的到任预示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多少天来,她一直为此事担心,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事终于出现了。白利平在针对田金朋的大字报上签了名显然铸成大错,是不可弥补的大错啊!远处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走近一看是白利平。

晚饭后白利平被谷照阳找去,大家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无数,不知所措。谷照阳说:"孟兆元教授建议再写一个坚决拥护共产党和毛主席的大字报,进一步表明政治立场,以求取得大家的谅解。"白利平认为已经写过一次补充说明,再三重复表态是画蛇添足,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仍然认为像毛主席那样英明的领袖,绝不会把忠于自己的同志打成反革命。话虽那样说,但他的心中还是七上八下。回到宿舍,想找黄班长谈谈。根据余满山提供的线索,先去女生宿舍,接着便来到足球场。

张雅兰见白利平走来,赶前一步说:"你到哪里去了?真急死人!""张雅兰为你操碎了心,你却漫不经心,宰相肚里能撑船哟!"王丽君略带调侃。"这不来了吗?找黄班长找了一大圈,人心里有事总想找黄班长谈谈。"白利平面向黄建成,急切地想听听他的意见。黄建成说:"刚才张雅兰和王丽君约我来这里,党员会传达的精神我已向她俩讲过,问题是由田金朋担任运动的关键领导,对大批好同志是有些不利,不过应该相信党、相信群众,仅仅是签了名,估计不会有什么事。请放心好了,尤其是雅兰小姐,心太细,你活得多累?"说罢,转面向王丽君说刚才他去了病理教室,王丽君点头会意,笑了笑,再没有说什么。说话间,月牙冲进了云围,乌云渐渐聚笼,天上落下稀稀的小雨。黄建成让大家回宿舍休息,再次叮嘱白利平和张雅兰放心,要相信群众、相信党。

次日早晨,杨涛书记的"反击右派"动员报告开始前,大字报栏已贴出"揪出车、马、杜右派集团的首恶分子车一宁、马三信、杜维成""坚决反击右派分子祝绍堂、陈克达、谷照阳的猖狂进攻"的两份大字报,标题显赫,内容上纲上线。它像两颗巨型炸弹在医大校园炸开,震撼了人们的心灵,让人们不寒而栗。当人们走进会场时,许多人早已惊若寒蝉。杨涛书记首先宣读了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孤立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指示》,接着宣布了医大反右斗争领导小组成员和各总支书记的人事调整,接下来由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田金朋讲话。他精神振奋,缓缓登场,郑重宣布从今天开始全校停课反右,接着用目空一切的姿态扫视全场,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右派分子,你们打错了算盘,你们妄想翻天,妄想让共产党下台,由你们来坐天下,那是白日做梦。我田金朋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沈明强听到这里,悄声在黄建成耳边说:"你看田金朋!他不是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是在保卫自己。"黄建成捅了一下沈明强说:"好好听讲!"沈明强是个心直口快、大大列列的人,运动在即他的思想好像还没有压力。

动员报告会结束后,人们陆续走出会场。大字报栏又增加了许多新内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坚决揪出隐藏在党内的右派分子孟兆元"。孟兆元是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中共党员,兼任教工总支书记。今天宣布的总支书记调整名单中,此职务已被撤消,由田金朋亲自兼任。孟兆元肄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大学三年级时奔赴延安,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短期学习后随军西进,全国解放后因其对马列主义有较深造诣,故来医大任教。为人正派,治学严谨,深得教工、同学的爱戴,上周他在祝绍堂、谷照阳牵头的针对田金朋的大字报上签了名。白利平在仔细琢摸着每一份大字报,当他看到孟兆元老师也被揪出时,他的心犹如跌落海底,惊涛骇浪搏击着他的全身,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临危境。孟老师不就是在对田大字报上签了个名吗?他一向忠于党、忠于革命、忠于毛主席,学生时代冒着生命危险奔赴延安……张雅兰悄悄来到他的身边,两人在揪出孟兆元的大字报前久久伫立,目光数次相对,也未说出话来。此刻张雅兰更比白利平着急,然而着急又有什么用?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择摆在眼前。

总支书记兰文祥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召开各班反右负责人紧急会议。罗仁义表现谦逊、专注。他坐在兰文祥的近处只是埋头笔记,用心听讲。兰文祥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中央文件精神,他认为反右斗争宜宁左勿右,并引用毛主席"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语录,大声说道:"敌人反对田金朋同志,我们就要拥护么!对那些反对田金朋同志的人,我们要严格把关,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罗仁义听到这里,心中暗自高兴,你白利平不就是反对田金朋的人吗?平时你仗着小聪明,在班上呼风唤雨,许多人跟着你跑,把我罗仁义根本不放在眼里,尤其是张雅兰被你轻而易举的抢去,确乎成为心头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兰文祥继续讲话:"最重要的右派分子,像教师中的祝绍堂、谷照阳,学生中的车、马、杜,根据领导小组安排,在动员报告前抢先一步,贴出批判大字报借以大造声势,事实证明效果很好,大长了革命群众的志气,大杀了右派分子的气焰。"接下来,他让各班负责人汇报各班动态,讲讲下一步的打算。各班负责人挨个发言。罗仁义在发言中着重提到白利平和沈明强,说这二人狼狈为奸、相互呼应,凭着自己学习好在班上兴风作浪。运动开始他俩就一唱一和,和整风运动唱反调,白利平还参与了祝绍堂和谷照阳的右派行动,沈明强则参加了车、马、杜右派集团。兰文祥对此很感兴趣,并频频点头表示支持。最后兰文祥询问了白、沈二人的家庭出身,罗仁义说:"白利平出身地主,沈明强出身资本家。"兰文祥听后在笔记本上作了记录。

汇报历时一小时结束,人们还在午休,罗仁义悄悄叫起了钟小鹏,他约钟小鹏在外面走走。罗仁义盘算着如何向白、沈二人"开刀"的事,只有让钟小鹏去打冲锋才能把棋走活,钟小鹏平时是白、沈二人的崇拜者,有时还跟他俩摇旗呐喊,但是罗仁义深知钟小鹏胆小怕事、见异思迁的弱点,这次他又在右派的大字报上签了名,只要给以压力,再指明方向没有不就范的。两人在楼下的人行道上只走了几分钟,钟小鹏犹如在山穷水尽时发现了生路,千恩万谢罗书记指点迷津,并答应在下午的班会上首先向白、沈二人发难。打发走钟小鹏后,罗仁义又找到了黄木洪和吉大江。这是两个积极要求进步,正在争取入团的同学。罗仁义在楼道里低声对他俩说:"现在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了,大是大非面前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是青年要求进步的重要标志。白利平和沈明强的右派言行是总支作过研究的。"黄、吉二人点着头,算是接受了任务。

下午2点半,班会按时开始。罗仁义春风得意、喜形于色,宣布开会后他让大家发言,主要是揭发自己听见和看见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和事。一时气氛紧张、人人自危。在沉默片刻后,钟小鹏首先要求发言,罗仁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钟小鹏说:"自己出身于贫农家庭,对党和毛主席一向怀有深厚感情,这次在右派大字报上糊里糊涂的签了名,完全是沈明强的主意,沈明强为了扩展右派势力,还让他到处找人,争取更多的签名。沈明强以为自己学习好,一贯骄傲自满,目中无人,运动一开始,就和白利平沆瀣一气,企图影响运动的大方向。"说到这里张雅兰实在无法忍受,她插言道:"钟小鹏,你把话说清楚,白利平怎样和沈明强沆瀣一气,又怎样影响了运动大方向?"罗仁义抓住机会,厉声喊道:"白利平紧跟大右派祝绍堂、谷照阳向革命同志发起攻击、进行诬陷,其本质就是右派,难道不应批判吗?"张雅兰毫不畏怯,继续据理力争说:"罗仁义同志,请你不要以势压人,大字报签字的人有好几百,难道都是右派分子吗?给田金朋提意见就是反党吗?"白利平非常着急,他对张雅兰的性格最熟悉不过了,平时可以让人,一旦火气上来,她会执拗到底,这样下去只有把事情搞坏。他在无计可寻中走近黄建成,在耳边低声求他说几句话。黄班长出面调停,张雅兰才慢慢转向理智,坐了下来。罗仁义仍然抓住机会不放,他继续说:"阶级斗争十分复杂,资产阶级随时准备向无产阶级进攻,但是大家头脑要清楚,这次运动是敌我斗争。中央的政策很明确,要把一切敢于向党和社会主义挑战的人统统揪出来示众,将他打翻在地,然后再踏上一只脚。"黄建成、吉大江等相继发言,大家都笼统的表示要把反右斗争进行到底,没有涉及个人。

会后已到开晚饭的时间,张雅兰急匆匆拿了几个蒸馍,和白利平一起走出校门,他们沿着田间小路向南走去。

夕阳西下,西边天际留下几片血红的残云。

夏至已过,关中平原已进入梅雨季节,继那场罕见的暴风雨之后,天气时阴时晴,小雨若断若续,几天后将到出梅时节,届时八百里秦川要开始小麦抢收,这可是关系百姓利益的大事,是龙口夺食、分秒必争的大事。要是往年,大专院校已开始准备下乡支农了,然而今年却是人人自保,个个陷入这严酷的相互内耗中。

张雅兰和白利平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眼前的田野已染上淡淡的麦黄,阵风中麦浪起伏,像暴雨后渭河上泛起的泥浪浊涛。此刻张雅兰想到的只是白利平的安危,全然置自身于不顾,即使能为白利平分担风险于万一,自己粉身碎骨绝无返顾,真正的爱是如此的无私无畏!白利平此时此刻已确实认识到面临的危局,他想到了风波亭,想到了袁崇然……一部漫长的中国史不就是善与恶、忠与奸的斗争史吗?然而最使他担心的还是张雅兰,她的纯真、无私、无畏使他的良心产生了剧烈的震撼,他将最坏的结局置之度外,如何保护她,让她的心灵创伤减少到最小,这是当务之急!

两人走近一个水井台,近旁有两株矮小的榆树,枝叶在微风中摇曳,四周麦田齐腰,此时此刻真是个难得的去处。刚一坐下,张雅兰急切地问道:"利平!我豁出去了!你说该怎样办?能不能再挽救一下,我听你的!"她蹲在白利平面前,泪水盈眶,两眼直视着他,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白利平一把将她扯到自己怀中,情不自禁,眼泪夺眶而出。张雅兰开始抽泣,渐渐地哭出声来。白利平尽量抑制自己,收住眼泪,嘴里在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请放心,请放心……"有什么办法呢?白利平从今天的班会上已经明白了一切,钟小鹏的突然变化是罗仁义、兰文祥、田金朋一伙行将以摧毁之势扑向白利平的预兆。

夜幕开始降临时二人回到学校。白利平将张雅兰送到女生宿舍后,自己返回男生宿舍,沈明强在焦急的等待着他。沈明强说:"现在的形势非常严重,晚饭后钟小鹏鬼鬼祟祟叫走了黄建成、黄木洪、吉大江,后来我去各宿舍看了看,所有的人都不在宿舍。""是不是他们都去开会!"白利平忧虑地说。沈明强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时候他深知自己和白利平已经身陷重围、无力自拔。

这一夜白利平想到的还是张雅兰,他对不起张雅兰,太对不起她了。如果没有她,大丈夫男子汉在血与火的考验面前理应沉着镇定,黄继光、董存瑞视死如归的形象早就激励着自己。如果由于自己的蒙冤能对党的事业获得裨益,死而无憾!隐隐中他仍然相信党中央、相信毛主席,将来总有一天毛主席一定会出来纠偏。1942年的延安整风运动一开始扩大了打击面,后来毛主席出面为许多干部平反昭雪。然而眼下的事和即将发展的事给张雅兰造成的打击犹如五雷轰顶,一个善良、纯洁的弱女又怎样去承受?想到此他又一次泪水夺眶而出。

熄灯后不久,黄木洪悄然推门进屋,他轻手轻脚爬上了自己的架床,无声地睡下,他平时晚自习回来,不管别人睡着与否,只要不是太晚,总要小声喧哗一番,因为大家太熟知了,关系又较融洽,可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显然在有意躲躲闪闪。沈明强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黄木洪,你们是不是开会去了?""嗯——"黄木洪却再无下文。沈明强不好再问什么了,翻了个身,装作继续睡觉。白利平心里明白,他完全理解黄木洪的处境,好人遇到了难言之隐。各种情况判断,事态已至关键时刻,明天的日子不好过。白利平在设想各种不同的形式,考虑着不同的应变。一切都心中无数,只有一点他心里明白,一定要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看见曙光的到来。

次日黎明,当白利平匆匆下楼,走向大字报栏时,他惊愕了。医大校园新贴出的大字报又是铺天盖地,墙无虚处。目光扫视中,除了车马杜、祝绍堂、谷照阳、孟兆元等原先冒名的人物外,许多新揪出的人物已列名其上……刹那间,"坚决打挎右派分子白利平的猖狂进攻"的大字报映入眼帘,一处、两处……以白利平为标题的大字报竟多达十多处,总页数在百张以上。右派分子、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大帽子一应俱全。说也奇怪!此时的白利平倒一下子冷静下来,他开始认真地"拜读"那些大字报的内容,下意识地想,记住它说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这时他才发现沈明强和自己一样也被揪了出来。

天已大亮,同学们陆续起了床,向大院走来,渐渐地大字报栏下聚满了人。白利平察觉到有人在他的背后指指点点,一下子他感到眼前的树木、楼房都在晃动,惭愧、耻辱、愤怒、冤屈融合成一股,莫名的难受涌上他的心头,他像作贼似的匆匆离开了现场。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

208班的批判会正在进行,罗仁义在开场白中明确指示:白利平和沈明强是该班批判的主要对象,务必深挖细批,把他们的右派言行公诸于众,让他们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实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对其他人的意见可以提,但是不是重点,请大家注意大方向。钟小鹏积极响应,开始发言。突然王丽君匆匆进屋,她神色慌张地说:"张雅兰晕倒在院子里,不省人事,要赶紧送医院抢救。"不等罗仁义发话,黄建成、高静文赶忙起身说:"我们去吧,出了问题怎么办?"说时面向着罗仁义,意在征求他的意见。罗仁义犹豫片刻,终于勉强地点了头,他俩当即随王丽君出了门。白利平也站了起来,请求同去,罗仁义板着脸不屑一顾,半晌,嘴边憋出了一句"就不必了"。白利平望着罗仁义冷酷的脸,一时心如刀绞,目光呆滞,如坐针毡般慢慢坐下。

黄建成三人匆匆下楼,王丽君说她和张雅兰看完大字报,刚要上楼开会,张雅兰便晕倒在院子里,几个三年级同学赶过来帮忙,连扶带抬地去了宿舍。大家急忙向女生宿舍楼跑去。

张雅兰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两个三年级女生已把她弄上了床,脱去鞋子,盖上了被子,并说一个男生已去校医室请大夫。说着话校医室王大夫气喘吁吁地闯进门,男生紧随其后,一手提着急救箱,一手拿着氧气袋。

王大夫见状,二话不说先由鼻孔给张雅兰插上了氧气,然后迅速测量血压,在解脱血压计袖带时说,血压很低,只有50~20mmHg,是休克。接下来认真做了心脏听诊,转脸对大家说:"有心律不齐,要马上送医院,你们由谁负责?"王丽君对黄建成说:"你就负责吧!"黄建成表示同意,并让王丽君和高静文继续协助王大夫处理病人,自己赶快下楼去食堂借三轮脚踏车。20世纪50年代,通讯联络还十分落后,电话也不普及,交通设施简陋,偌大的医大附属医院只有一辆破旧的救护车,还经常出毛病,大多时间搁置在库房里。

王大夫打开急救箱为张雅兰注射了樟脑磺酸钠、尼克刹敏。张雅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声音低微,喘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大……家!"眼角流下两粒泪珠。

黄建成进屋,说三轮车已推到楼下,请示王大夫是否就送?大夫说了声"好"并为她填写了公费医疗单。解放初期的大学生属国家干部序列,全部享受公费医疗。

黄建成积极张罗准备下楼,并对几个三年级同学说:"感谢你们了,多亏你们的帮忙,要不然会出事的。"王丽君建议由黄建成背上张雅兰,其余人从旁协助,大家表示同意,七手八脚很快行动起来。王丽君让高静文抱上毛毯提前下楼做好三轮车准备,自己则提上水壶、拿上洗漱用具从旁照应。张雅兰平时待人宽厚、诚实,在班上深得人心,尤其和同宿舍的女同学个个亲密无间,王丽君是她的知友,此时处处主动。

黄建成骑上三轮车,王丽君、高静文左右照应,一路小跑,只十几分钟便到了第一附属医院。在医院门口遇见心内科主任苗云讲师,她对张雅兰有很好的印象,便直接收到了住院部病房。

苗主任为张雅兰做了认真检查,诊断为急性心衰,说是劳累过度,身体虚弱引致一过性休克。苗主任说:"张雅兰这孩子很出色,不仅长得好,学习、品德都好,在年青教师中有很高的知名度。"她转面让黄建成他们提供病史,黄建成说:"苗老师,我们去办公室谈谈好吗?"苗点头,二人走出病房。张雅兰经过三轮一路颠簸,精神和面色反倒好了许多,她看见同学们为她奔忙,不由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王丽君和高静文劝她把心放宽。其实张雅兰早已明白,这时候仍然看不见白利平,已充分说明问题的严重性。还是她在孩提时就听父亲说过,共产党做事不像国民党:一旦确定为敌人,则必将置其于死地。延安整风时有些人早上还在领导岗位上发号施令,下午便镣铐相加,投之监牢者比比皆是。想到此,她心里难过,泪流不止。

黄建成在主任办公室和苗主任谈话,言谈中他隐隐感到苗主任是一位宽厚善良的人。他大胆请求苗主任帮忙,让张雅兰在医院多调养一段时间,208班的风头正紧,眼下要批判白利平。苗云,30岁,西北医科大学五零级毕业生,校党委书记杨涛的爱人。她曾听杨书记说过二年级有个学生叫白利平,有一首长诗发表于延河增刊,满腔激情,热爱祖国,是个好苗子,后来又听教师们说校花张雅兰被白利平摘去。这对情人的相恋在医大曾是一条新闻,引起过许多人的关注,作为一个老大姐,也作为他们的师长,她应该尽可能给予帮助。当黄建成向她提出此事时,她慨然应允,并对他说:"黄建成,我记得你好像是共产党员,你不怕受到牵连吗?""苗老师,说句实话,眼前的这场运动我心中没有底,但是我相信毛主席一贯的教导,那就是做人要实事求是,像白利平、张雅兰这样的好人,我坚信他们不会反对党,不会反对社会主义,我希望他们幸福,用我们回民的话说,真主是会保佑他们的。"苗云对黄建成的谈话感触颇深,面对着这些实诚可爱的年轻人,她认为这才是国家的希望。她曾多少次听杨涛讲,在延安整风运动中许多同志被打成反革命,当时杨涛也未能幸免,后来几乎是全部平反,重新委以重任,走上战争的第一线。想到这里,苗云加强了语气对黄建成说:"这事我会妥善安排,你放心好了。"说着话她站起身说:"我们到病房去安排一下治疗。"

苗云主任和黄建成来到病房,护士报告血压、脉搏情况,血压已回升到90~60mmHg。张雅兰告诉苗主任,她感觉好多了,可否回去参加运动。苗主任说:"傻孩子,你好好休息一段,心律不齐仍然存在,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王丽君和高静文也劝张雅兰安心养病,正好现在是停课搞运动,天天参加批判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负担,对病人来说就更是负担了,说到这里张雅兰眼角又挂起了泪痕。苗主任挥了挥手让大家都去开会,留下一个人暂时照料就可以了。高静文和王丽君都争着要留下,最后高静文使出了"杀手锏"说:"小心我把黄班长抢走,还是你俩一起回去,路上还能说说话。"苗云主任听出了话外玄机,斩钉截铁地对高静文说:"那你就留下吧!"王丽君还要分辩,黄建成说就按苗老师的意见办。

黄建成推着三轮车和王丽君出了医院大门,他跨上车座让王丽君上车,王丽君摆着手说:"你下来!我有话要问你。"黄建成顺从地跳下车。王丽君说:"白利平的右派就这样定了?他罗仁义说定谁就定谁?""昨晚总支党员大会上兰文祥宣布了32个重点批判人名单,说是经过充分研究,由各班运动负责人提供材料确定。208班是白利平和沈明强……"黄建成还在继续往下说,准备讲讲自己的看法,王丽君急不可耐地插言道:"罗仁义这龟儿子坏人当道,两个渭南人狼狈为奸,背后还有个渭南人撑腰壮胆,三个人打击报复,诬陷忠良,把堂堂正正的西北医大搞得鬼哭人嚎。"黄建成想,确实是三个渭南人正在掌权,田金朋和罗仁义是渭南老乡,兰文祥虽是蒲城人,但蒲城是渭南地区的一个县。转念一想,王丽君这般说话是有危险的,劝她一定得注意,否则运动风头是要吃亏的。他说:"我的姑奶奶你说话小声一些,这运动风头,遇上坏人是会告秘惹祸的。""我就那么傻?你是坏人。你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六亲不认,去告秘去。"黄建成慌忙解释,认真地一遍又一遍解释,那态度诚恳地好笑,王丽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黄建成和王丽君赶到班会现场时,下午的批判会已接近尾声。罗仁义正在作总结发言。他说:"同志们的揭发和批判都很好,尤其是钟小鹏同学虽然他也在右派大字报上签了名,但是他能够及时认识错误,更能反戈一击,将功补过,他出身于贫农家庭,应该看到他热爱党和热爱社会主义的本质。"转面又扫视了坐在角落的白利平和沈明强,提高嗓门喊道:"白利平和沈明强今天的检查不能叫作自我检查,而是继续向党和人民发动进攻,而且是猖狂的进攻。现在我代表总支向大家宣布,从现在起他们两人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走出大门一步也要请假,要求深挖自己的反动本质,写出书面检讨,向人民低头认罪!"听到这里,黄建成低头纳闷,他想一个基层总支有确定"右派"的权限吗?兰文祥并没有说32个人已经戴上了右派帽子,罗仁义是否在公报私仇……

散会以后白利平急忙走向罗仁义,要求去医院探视张雅兰。罗仁义冷笑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向人民低头认罪,写出你的书面检查。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本身说明你继续与人民为敌,不愿意作检查,想借机逃避运动。"罗仁义又喊过钟小鹏,对他说:"刚才还忘了宣布,白利平和沈明强的行动由你监督,走了人,出了事拿你示问。"钟小鹏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罗仁义扬长而去。白利平无可奈何的独自苦笑着,陷入沉思……他怀疑罗仁义在借机报复,但自己一时又不知根底,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阶级敌人、专政对象,这是他始料不及的。最使他心中不安的还是张雅兰,她晕倒在大字报栏下,已送到医院,黄班长和王丽君都回来了,这说明病情已经缓解;高静文还没有回来,这说明她还必须继续治疗,身边需人照顾。白利平在仔细的分析着每一个情况,最后他决心再争取一次,一定在今晚见到张雅兰。

晚饭时白利平在饭厅找到黄建成,他诉说了自己想去看张雅兰,并被罗仁义斥责,并说他打算去找兰文祥,再争取一次。黄建成沉思半晌,然后慢慢讲道:"运动来势很猛,中央文件讲得非常严肃,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要忍耐、理智,任何一时性冲动或越常行为都会给自己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张雅兰那里有我和王丽君、高静文照料,是不会有问题的。我的意见让她尽量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躲过风头再看情况。你们感情太深,现在她回来参加运动,感情上接受不了,要出大问题。"黄建成推心置腹的谈话,深深的感动了白利平。疾风知劲草,事久见人心啊!白利平的心头泛起些许宽慰,他泪眼惺忪地望着黄建成说:"黄班长,我听你的。"

晚饭后,黄建成去总支办公室找兰文祥,想汇报一下对运动的认识,如果谈得投机还想为白利平、沈明强做些解释。他想,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有责任在关键时刻为党组织提供情况,防止偏差。总支办公室已经有好几个同学等待谈话,罗仁义看样子刚向书记汇报过什么,他看见黄建成进屋,匆匆收住话尾,告别出门。黄建成看见屋内人多,正欲退出门去,却被兰文祥喊住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对你讲!"说罢向其他人扬起手说:"你们的事以后再谈吧,今天我要和黄建成同志谈点正经的。"几个人都走了,黄建成感觉总支书记话外有音,加上他那满脸的严肃表情,顿感情况不妙。"你要谈什么?"兰文祥板着脸像是要训人。黄建成思忖,再不能为白、沈作任何解释了,稳住且看他如何动作。"我来总支转转,没有急事要谈。""黄建成同志,你的党龄有几年了?""七年。""七年的党龄应该是个老同志了。"沉默片刻。"家庭出身?""贫农。"又沉默片刻。兰文祥忽然提高嗓门,声色俱厉地吼道:"你还有没有党性?一个七年党龄的老同志和两个右派分子整天搅和在一起,和他们打得火热。为他们通风报信,简直不成体统,现在对你提出警告,这是你悬崖勒马的最后机会。如果还不悔改,后果自负。"黄建成,17岁参军,1950年入党,曾参加过扶眉对马、解放兰州、收复西宁等战役,先后立过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曾任王震部班长、排长、副连长等职。1953年由部队转业后直接保送西北医大。他为人正派、善良,敢作敢为,作为回民大学生,是党和政府重点培养对象。他自恃对党忠诚,无私无畏,听到"整天和右派分子打得火热"、"为他们通风报信"时,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激动地说:"你是总支书记,对党员严格要求是完全应该的,但要实事求是,不能捕风捉影,我怎样给右派分子通风报信?又怎样和右派分子打得火热?运动刚刚开始,敌我阵线还不十分清楚,还需要调查摸底,掌握充分的证据,才能确定右派帽子,不能说在某张大字报上签了名就当右派分子来批斗。"兰文祥感到眼前的这个人还不好对付,应该先缓和一下,要后发制人。他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慢慢说道:"在阶级斗争中经受考验,才能鉴别一个人无产阶级立场的真伪,我们不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让事实回答这个问题。"话中隐见杀机。黄建成已意识到自己刚才出言偏激,正准备解释一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兰文祥挡回。兰文祥板着面孔,目光瞅着手上的文件,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黄建成无可奈何地慢慢站起来,出门前在门口回过头来说:"兰书记我走了。"兰文祥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罗仁义先去兰文祥那里告了黄建成一状,然后向附属医院走去。一路上他在盘算如何作张雅兰的工作:说实在话他对白利平的恨,大部分还来自张雅兰,这位小姐实在太招人喜欢了。两年前打头一次见到她,他就情有独钟,神不守舍,虽然几封求爱信石沉大海,但他仍不灰心,俗话说:好女不怕死缠男。只要有意志和耐心,希望总是有的。但是白利平和张雅兰关系的公开化使他的梦想彻底破灭,在单相思的痛苦中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这次反右运动给他带来了机会,田金朋和兰文祥的掌权使他如虎添翼,白利平在倒田大字报上的签名真是"神来之笔",天助我也。他反复琢摸着自己的力量和形势,打倒白利平已不在话下,张雅兰能否到手眼下还有很大变数。成败在此一举,今晚他必须亲自出马,走好这关键的一步。他经过反复考虑,眼下对张雅兰的策略应该是先硬后软,恩威并施,逼其就范。

病房里张雅兰焦急、忧虑、烦躁不安,虽然血压早已回升,心律不齐也有所改善,然而白利平一直没有见面,使他心乱如麻,神思恍惚。晚饭后高静文换走了王丽君,在床边精心护理着她,苗云主任也来病房,让她好好养病,不要急于出院。

罗仁义走进病房,高静文连忙打着招呼。张雅兰见他进来,先是一怔,接着她想此时此刻还应该对付一下,刀把子可在人家手里!不等张雅兰开口,罗仁义笑着大声说:"雅兰小姐病情怎样?我是代表组织专门来看你的。"组织二字压得很重,绵里藏针。高静文拿来凳子请他坐下,他对高静文说:你先回避一下好嘛,我们单独谈谈。高静文向张雅兰示意后离开病房。罗仁义先来硬的,他说:"白利平的右派帽子是戴定了,他是人民的敌人,中央文件精神很明确,今后不是蹲监狱就是去劳改。"听到此,张雅兰心想,你罗仁义巴不得让他死去,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忍住,忍住!罗仁义见她没有反应,认为应该抓住机会,开始来软的。他说:"你张雅兰一表人才,品德高尚,学习优秀,在全校也算个有名人物,应该理智地看待目前形势,尽早和白利平一刀两断,站稳无产阶级的立场,在思想上和右派分子划清界线是当前每一个人面临的大是大非。"张雅兰听到这里,不由掉下了眼泪,白利平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毛主席,这是冤案,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哩!想到此她不由地抽泣起来。罗仁义见状,认为软的已经成功,应该乘胜追击,立即表明自己的心机。他说:"雅兰同志,你不要伤心!人生就是这样,吃一堑长一智,你是个好同志。虽然你对我有过意见,我们发生过争执,这是同志之间的正常争论,再说我也从不计较这些,你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崇拜者,直到现在我仍然深深地爱着你!有我在,保证你在运动中吃不了亏。"听到这里,张雅兰先是感到恶心、肉麻、反感,紧接着一种无名的痛苦涌上心头,她感到一切幻想突然破灭,眼前天旋地转,接着是一片漆黑……罗仁义见她仍然没有反应,自以为工作已经见效,心想应该再给她些时间,让她考虑成熟,于是站起来笑着对她说:"雅兰!我走了,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谈,今晚就让高静文同学陪伴着你,你安心养病。"说罢又去外面找回高静文,还作了安排,让高静文好好护理。

罗仁义回到宿舍时已经时过九点,听吉大江说兰文祥书记找过他。他赶忙出门,来到总支办公室,几个班运动负责人正在汇报工作,兰文祥让罗仁义坐下,等几个人走后,兰文祥向罗仁义谈起黄建成的情况,他说:"这个人表现极坏,态度极不端正,敢于公开为右派分子辩护,根据中央文件精神,党内也存在一定数量的右派分子。教工总支揪出了孟兆元,我看学生总支也应考虑考虑。你班的黄建成我看应该进行摸底。你先搜集资料,明天上午让白、沈检查;从你班上抽选十来个同学来总支开会,注意找平时积极要求进步,和黄、沈、白关系较为疏远的同志,其余同学继续书写大字报。"罗仁义点头会意,连说照办。

第二天上午,208班十来个抽出的同学在总支办公室开会,兰文祥首先谈起"党内也存在一定数量右派分子"的文件精神,罗仁义接着发言,点名黄建成和白、沈关系密切,鼓励大家揭发他的问题。会场上顿时空气紧张,鸦雀无声,半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人发言,罗仁义反复动员还是没有人吭气。兰文祥接连点了黄木洪、吉大江、钟小鹏的名,让他们带头发言,他们有的说未考虑成熟,有的说还没有准备好。最后余满山鼓起勇气要求发言,他说:"黄建成同学在班上有很高的威信,他为人正直,大公无私,出身好,历史好,又没有右派言论,怎样打右派也不能打在他的头上,我余满山出身于三辈贫农家庭,对党和社会主义无限忠诚,说话实在,如果兰书记和罗书记认为我的立场有问题,可以对我进行批判。"余满山的话基本上代表全班同学的意见,连钟小鹏这样的人都不敢站出来对黄班长妄加评说。兰文祥虽然满脸怒气,但毕竟是政坛上有过历练的人,心想再不能勉强了,闹出事来也不好。他马上一转笑容对大家说:"我看这样了,大家对黄建成同志印象较好,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又转面对罗仁义说:"今天的事暂时不准外传。"说罢散会。

昨晚罗仁义走后,张雅兰一夜未眠,黎明时分,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睡在一旁的高静文闻声惊起,拉开电灯,见她捶胸顿足、大哭不止,怎样劝也无济于事。好在苗主任照顾她住在单间病房,否则整个病区都不得安宁。高静文越劝,她的哭声越大,最后值班大夫请来了苗主任,苗主任劝说也无济于事,她神情躁动、不解人意,像是精神有些失常。最后苗主任指示肌注镇静剂后才缓慢入睡。

早晨上班后,王丽君替换高静文,王丽君走进病房向张雅兰问好,张雅兰两眼发呆,面无表情,王丽君大惊失色,立即找来了苗主任。苗主任详细检查了病情后说:"内科方面没有发现大的问题,估计是一过性精神抑郁症,赶快请精神科会诊,并立即通知家属。"王丽君心里一急哭出声来,她爬到张雅兰面前大声喊叫,张雅兰仍然面无表情,仿佛从来都不认识王丽君。

兰文祥、罗仁义、黄建成都来到了病房,大家见状,无不为之同情、痛惜!罗仁义尤其着急,站在床前不停地喊着张雅兰的名字。兰文祥对苗主任说:"会诊的事请苗主任多多关照,通知家属的事由我们办理。"又转面对罗仁义说:"病房的事要多操点心,必要时抽出三

个人轮流陪伴协助护理。"又对黄建成说:"你还是班长!要协助罗仁义把病人的事办好,以不出事为原则!"黄建成鼓足勇气向兰文祥提出让白利平看一次张雅兰,或许她的病情会有减轻。当即遭到罗仁义的反对,兰文祥亦表示不妥而作罢。

三天后,张雅兰的病情仍无好转,她转到了精神科病房。

208班批判白利平、沈明强右派言论会议正在进行。王丽君陪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进会场,她白皙丰腴,衣着高雅。罗仁义站起来迎上前去,王丽君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罗仁义满脸堆笑地带她走出会场,临行前让钟小鹏暂时主持会议。

中年妇女是张雅兰的母亲王医生,王丽君管她叫王姨。她在接到校方电话后和儿子张雅军立即赶来西安。王丽君向王姨介绍了罗仁义,说他是208班运动负责人。"王姨,您辛苦了!"罗仁义显得热情谦逊,他转面对王丽君说:"病房已经去过了?"王丽君点头说:"王姨来就去了病房,雅军留在病房,我陪王姨过来。"罗仁义对王姨说:"你来得正好,我们的兰文祥书记还有话要给你说,并一再叮咛让我们把你接待好。"说着话已到了总支办公室。

兰文祥对王姨热情有加,又是泡茶,又是让坐,口口声声说张雅兰是个好孩子。罗仁义在一旁不时插话,说她学习优秀、待人和气、品格善良,是学校出名的好学生。兰文祥渐渐沉下脸来把话引上了正题。他说:"白利平这次是批判重点,此人思想一贯反动,仇视党,仇视社会主义,因为平时学习好,他和张雅兰谈到一起,对张雅兰影响太大了,把一个全校出名的好学生引入了歧途,这次大家批判白利平,张雅兰思想受了刺激,一时转不过弯。"罗仁义接着插言道:"白利平的右派帽子看样子是戴定了,中央文件明确规定右派是敌我矛盾,今后毫无前途可言,应该让雅兰同志明白,必须和白利平划清界线,站稳无产阶级立场,仍然前途无量。"王姨听了上述谈话,感到事情已经相当严重,雅兰必须悬崖勒马。她感谢组织对雅兰的关心和帮助,并保证和丈夫一起对雅兰进行教育,坚决让她在思想上、行动上和白利平一刀两断,并说她这次来西安前和丈夫谈妥,先把雅兰带回武汉,一方面养病,一方面作她的思想工作。兰文祥和罗仁义都同意这个意见。罗仁义说:"让雅兰暂时去武汉是上策,既能得到很好的家庭照顾,又能彻底切断和白利平的联系,病好后随时可以复学。"站在一旁的王丽君心想,这样也好,天天批判白利平,雅兰不离开西安,她的病能好吗?不过你罗仁义想乘人之危,顺手牵羊,也太不道德了吧!

王姨让雅军买好机票,准备次日带张雅兰回武汉,消息传到白利平耳中时正是傍晚。他在写交待材料,手中的笔开始不停地颤抖,纸在眼前不住地晃悠,他万念俱灰、一筹莫展……渐渐静下来,转念寻思,他太对不起张雅兰了,再不能给她增添创伤了,也许她的离去是最好的选择。她的病由谁而起?白利平最清楚不过,然而此刻他又能给她什么呢?他忽然想起了闻一多著名的诗句:"忘掉她!忘掉她!这是沉夜的一出梦,梦里的一声钟。"他又想起了古人"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的故事。他爱张雅兰,甚至超过了爱他自己,为了她,他甘愿忍受断腕之痛。他呆望着窗外,暗淡的夜空中有几颗残星在忽明忽暗,那是行将失去的爱情在向他作最后的招手,雅兰,您去吧!愿你一路平安,早日恢复健康。白利平傻望着,许久、许久……热泪潸然而下。

第二天,在兰文祥的安排下,由罗仁义送张雅兰母子三人去机场,然后三人登机而去。


第三章 诗文选萃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陆游

1957年秋初,麦收后的关中平原空旷、寂寞、缺少生气。烈日无忌地肆虐,大地像蒸笼一样,酷暑像是有意配合反右运动,给人们带来了无边的烦恼和惆怅。

在反右浪潮的冲刷下,医大的教工同学们在紧张、恐惧中经过反思,那种刚开始的盲目冲动、人云亦云的势头似乎在逐渐减弱,运动的声势也就较前稍稍平静。

白利平和沈明强的检查已经改写过几十遍,写来写去还是那几件事,只是帽子一次比一次大,空话一次比一次多,直到把所有反动称号统统都戴到自己头上,仍然不能得到罗仁义的认可,也许这是整个运动的需要,只要反右继续进行,右派的检查就永无认可之时。

经过一个月的停课反右后,医大开始上课,每周二四六下午仍然是运动时间。祝绍堂、陈克达、孟兆元、谷照阳、车马杜等较大的右派分子已勒令脱离岗位,集中劳动改造,像沈明强、白利平这样的一般右派,因其罪行较轻,准其继续随班上课,但是要在群众监督下继续强化检查材料,定期接受群众的批斗。

在罗仁义、钟小鹏等人的不断逼供下,白利平把自己的"罪行"大体归为五类:①运动开始时伙同沈明强等阻挠运动进展,干扰运动大方向;②参与对革命领导同志的攻击和侮陷,妄图在西北医大变天;③和车马杜集团积极串连、遥相呼应、推波助澜;④拉拢腐蚀革命女同学,使其充当自己的马前卒向革命群众挑战;⑤出身地主家庭,反动立场未变,对共产党、社会主义怀有刻骨仇恨。

不断的批斗和逼供致使白利平的精神崩溃、心灵麻痹,人侮陷己亦侮陷,人宰割己亦宰割,自尊、自信、自强早已荡然无存。白利平才真正领略了人生的"无边苦海",他多次想起秦时赵高权倾一时的淫威和"指鹿为马"的故事。

自从张雅兰走后,心内科主任苗云对白、张的事不由地引起了关注。她对他俩的爱情由好奇到同情,由同情到设法挽救和成全。她先是翻出了去年的《延河》增刊,找到了白利平发表的那首长诗《尼罗河的怒吼》,读着读着,诗中的激情深深地感染着她,诗的字里行间充满着诗人对被压迫民族的同情,对帝国主义的仇恨,对中国共产党的热烈拥护和对世界和平的无限向往!这样的青年能反党、反社会主义吗?她带着这个问题曾征求杨涛书记的意见。杨书记当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苗云手中接过那本《延河》增刊,从头到尾把《尼罗河的怒吼》重读了一遍。

校党委扩大会议正在进行,参加的人员除了校党委委员外还有反右领导小组的全体成员和两个附属医院的分党委书记,教工总支、学生总支的书记。会议的议程是最后确定右派分子的名单。

医大全体教工学生,连同附属两院的职工合计4000余人,上报待批的右派分子共计200余人,约占全体人员的5%。

会议由杨涛书记主持,他首先总结了三个月来医大反右运动的进展,并不断引用中央文件来阐明该校反右运动的总形势和今后的任务。接下来由田金朋副组长代表反右领导小组向会议宣布经过批斗,由各总支、分党委提出的右派分子待批名单和犯罪事实,各总支和分党委书记可随时插话补充。

杨涛书记专注地倾听着每一个人的材料,并不断提出问题,有时在笔记本上作些记录。他认为这次会议十分重要,对每顶右派帽子都要慎重对待,必须重证据、重材料、实事求是,他深知稍一疏忽将会形成冤假错案。

会议进行得很慢,头一天只研究通过了100余人,杨书记宣布第二天会议继续进行。

次日晨一开会,头一个名单就是白利平,田金朋念过材料后由兰文祥补充,杨涛书记特别认真地听着。兰文祥说:"这个人在班上影响很大,尽管他的具体罪行不多。""他的影响很大表现在哪些方面?"杨书记开始发问。兰文祥解答:"因为他学习好,城府深,麻痹了一批群众,女同学普遍对他崇拜,张雅兰就是一个例子,为了替他辩护,她竟然敢于把矛头指向班运动负责人;班上唯一的共产党员黄建成也替他翻案,可见此人伪装之深、危害之大。"杨涛书记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问题的关键是他有什么罪行,主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具体事实,别人替他的辩护也好、翻案也好,都不能算作他的罪行,这是我个人的意见,请大家考虑。"会场安静片刻后田金朋发言,他说:"文祥他们对此人的考虑较细,曾多次向我汇报,此人平时喜欢舞笔弄墨,谈论些国家大事,譬如他曾把毛主席和孙中山相提并论,认为他们两人对中国社会发展的推动是平分秋色的,这和当前国内上层右派的观点颇为相似。""运动开始时,他阻止别人发表意见,一度使会场冷落,对208班的鸣放运动产生了恶劣影响。"兰文祥进行补充。杨书记听了上述汇报,感觉到白利平的问题大有重新考虑的必要性,他说:"白利平的问题除了一个签名以外,具体的东西好像不太充分,我看他的问题先谈到这里,暂时不定,会后再做些调查,大家有无不同意见?"与会同志都表示同意,兰文祥还想做些解释,看到大家都同意杨书记意见,也再不好说什么了。会议继续研究其他人的问题。

党委扩大会议预计在下午就可结束,中午休息时,杨涛书记抓紧时间对白利平的问题进行调查复审。他让兰文祥在208班选抽几个同学开个小会,对白利平的问题进行复议,并点名共产党员黄建成必须参加。兰文祥和罗仁义反复研究了人员名单,决定罗仁义、钟小鹏、黄木红、吉大江、黄建成等十名同学参加会议。

小会在杨涛书记办公室进行,田金朋、兰文祥等均来参加。杨涛书记首先讲:"白利平的问题还需要重新考虑,上报材料空话多、帽子多,具体事实不够充分。另外,此人在半年前有一首长诗发表在《延河》增刊,从诗的内容看,有热爱祖国、憎恨帝国主义、拥护共产

党的情感,虽然"诗为心声——诗能言志",但光凭一首诗还不能说明他就不是右派,今天把同志们找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钟小鹏听了这个开场白,心想白利平的右派可能要黄了,杨涛书记何等人人物?为他的事专门召集会议已经说明了问题。杨涛书记接下来让大家发言,半晌,会场寂静无声。罗仁义目视钟小鹏,意在让其首发,钟小鹏避开他的目光把头低下。罗仁义急了,清了清嗓子准备亲自出马闯阵,兰文祥的目光直视罗仁义,暗示这样不好,还是再等一下,最好让别人首发为妥。就在这时黄建成开始发言了,罗仁义一见黄建成开了腔,顿感形势不妙,兰文祥也感到几分紧张。黄建成说:"今天杨书记召集我们来,让我们就白利平的右派定性问题提提意见。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首先感到的是医大以杨书记为首的党委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班子,是贯彻党中央正确路线的好党委。关于白利平的问题我曾经有过一些想法,也曾给兰文祥书记作过反映。白利平的问题归结起来只有两条:①出身不好;②在针对田金朋同志的大字报上签了名。毛主席一贯教导我们:重在表现,家庭出身不能选择。在右派大字报上签名的人有好几百,不能都打成右派分子,即便是攻击田教务长就是攻击党,也有个胁从不问的问题。其实白利平在平时的表现还是很好的,他积极要求进步,学习好,人缘好,为人正派。"杨书记听着黄建成的发言,不时地点头,面部流露出赞许的表情。也许是杨书记的表情感染了与会人群,会场的气氛在黄建成发言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本来罗仁义准备对黄建成的发言予以迎头痛击,赶到接下来他发言时口气不由地缓和了许多,他说:"黄建成的发言带有一定片面性,白利平出身反动,阶级本性未改,平时伪装进步,一遇到风吹草动,便撕下伪装显露出原形,这次大鸣大放他和所有的右派一样认为时机已到,便疯狂地向党和人民发起进攻。白利平表现相当活跃,不仅直接参与了攻击革命领导干部的右派行动,而且和我校所有的右派分子都有密切关系,他们互相串联、结成团伙和整风运动唱对台戏……"杨书记让兰文祥拿来白利平的右派卷宗,一页页仔细审视。罗仁义继续说道:"这样的人不划右派群众不服,人民不服,我罗仁义也不服。"吉大江要求发言,兰文祥用切盼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听罗仁义讲此人在前一阶段表现不错,正在积极争取入团。罗仁义的心里却七上八下,吉大江对待沈明强的态度非常坚决,发言上纲上线,赢得了他的信任,但对白利平却不很坚决,紧要处总是含糊其辞。吉大江发言了,罗仁义目不转睛,屏气静听。吉大江说:"杨书记召集这个会就是让我们把心里话讲出来,白利平的问题我曾做过认真的思考……"罗仁义心想,坏了!这家伙要替白利平翻案!早知道不抽他来就好了!失误!失误!吉大江继续发言:"说句心里话,在这次运动中,白利平除了一个签名,再没有什么事实,我同意黄建成班长的意见。"罗仁义犹如五雷轰顶,气急败坏地眼瞅着钟小鹏,希望半路杀出程咬金,钟小鹏早有准备,干脆把头迈向一边,不理他的茬。兰文祥在吉大江发言后也感到再坚持下去恐怕不太妥当,看到罗仁义着急的样子,目示他把表情放松。

到会的人陆续都表了态,大体都同意黄建成的意见。钟小鹏最后表态,他说:"白利平虽然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罪行,但是党的政策是治病救人,从这个角度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做人。"钟小鹏在前一段跟着罗仁义走得太远,在白利平的问题上他表现非常偏激,现在要来个180度大转变,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太自在。兰文祥作为学生总支书记,最后作了发言,其内容也和大家一致。

杨涛书记征求了田金朋的意见,大家都同意在下午的党委扩大会上对白利平的问题予以否定。

这次党委扩大会议除确定医大右派名单外,还研究了右派分子的处理、改造、教育等问题。白利平顺利通过否决,另外还有几个人也因证据不足而被否定。

党委扩大会议的第二天,红头文件已发到各分党委和总支。兰文祥在拿到文件后,首先召开了总支所属各班运动负责人和党员大会,在会上传达了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宣布了正式确定的右派分子名单。

白利平未戴上右派帽子,早在那天的小会后,人们已私下里悄悄议论,最初是余满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白利平,白利平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并对余满山说:"满山同学,你听来的这消息仅仅是你的幻想,黄班长在小会上力争我相信,但他能争过田金朋、兰文祥吗?请你转告黄班长,我感谢他的好意!"没有多久白利平就被兰文祥请到了总支办公室,那气氛和平时截然不同。兰文祥笑着让罗仁义给白利平看坐,嘴里还喊了声"白利平同志",罗仁义学着兰文祥的样子,随后也叫了声"白利平同志",并挪过凳子说:"请坐!"。白利平遇此"殊荣"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他想这不是在做梦吧?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再仔细看了看,一点不错,这就是总支办公室,面对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兰文祥和罗仁义。坐下后兰文祥和气地对白利平说:"利平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前一段大家对你进行了热情的帮助,目的是为了挽救你,让你回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这不是吗?终于经过大家的努力,当然你自己也作了认真、艰苦的检查,现在已经达到了目的。"白利平的感觉仍然像是在梦中,兰书记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听清,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书记,不住地点着头。忽然听到兰文祥讲道:"你的问题还是有的,不能说过去对你的批判是错误的,今后还要向罗仁义同志经常汇报思想,争取完全取得革命群众的谅解。"说罢,兰文祥转面对罗仁义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讲?""白利平,你应感谢党的宽大,你虽然没有戴上帽子,但是你应仔细想一想,沈明强和你有什么区别?他被戴上了帽子,你没有戴上,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只能说明兰书记对你的爱护,给你留了一条出路,今后我希望你认真改正自己的错误,随时随地检查自己,争取背叛自己的家庭立场。"说着话,兰文祥已站起身,表示谈话到此结束,白利平匆忙起身告别,走出了总支办公室。

从总支办公室出来,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不是梦。下了楼,心情激动,思绪反而更乱,虽然正是晚饭时间,人群纷纷向饭厅走动,但是他毫无饿意,一个人信步走出校门,他的人身自由被剥夺,四个月没有走出校门一步,当他走出校门的一刹那,顿时感到这人身尊严的回归。他沿着田间小路向南走去,这是四个月前他和张雅兰走过的老路。晚秋的田野,庄稼都已收获,留下一片萧瑟景象。远处的终南山隐隐可见,夕阳的回光在那里闪烁,似乎给人以新的憧憬和希望。白利平看着景色,一路回味着往事,一草一木所引起的仍然是无尽地伤感和惆怅。前面看见了水井台,还是那个水井台,四周的小麦早已割去,水井依然如旧,孤寂的呈现在眼前,近旁的两株擒树,叶子大半脱落,枯枝上留下几片黄叶在秋风中无奈的摆动。

白利平缓缓地在井台上坐下。蓦地他想起"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处空留黄鹤楼""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诗为心声,引起他强烈的共鸣。忽然他站了起来,此时此刻应立即把好消息写信告诉张雅兰,这消息对她是何等的重要啊!于是他大步流星顺着原路返回学校。

黄建成、王丽君、余满山、高静文等得知红头文件公布的右派中没有白利平的确切消息后,大家都很高兴,到处找他想和他分享这来之不易的喜悦。然而,找遍了饭厅、宿舍,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正当大家凑在宿舍楼下谈论这事时,白利平大踏步走进校门。黄建成远远向他呼喊,并走上前去和他握手说:"利平同志,你终于回来了。"余满山、王丽君、高静文一拥而上向他祝贺、道喜。王丽君问道:"张雅兰来过信吗?她的病情怎样?""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利平两眼茫然,表情呆滞。黄建成说:"咱们去门房看看,听说前一段你们的信件都被扣压,现在应该解冻了。"说罢大家向门房走去。收发室的老王同志是个好心人,早已将几个落榜右派的信件、包裹理了出来,其中白利平的信件不少,有父亲的来信两封,北京、兰州等地同学的信件数封,另有一张40元的汇款单,是《延河》杂志寄来的稿费。唯独没有张雅兰的来信,大家感到惋惜。王丽君又着急又生气地说:"罗仁义这龟儿子不会在捣鬼吧?"黄建成捅了一下王丽君,示意她说话要小心,并对白利平说:"你先回宿舍看信,思想上再安静安静,以后咱们慢慢再谈。"说罢大家各自散去。

白利平回到宿舍拿上纸笔,径直去理化教室,那里安静无扰,开始给张雅兰写信。

亲爱的兰:

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今天校党委发了红头文件,我的右派帽子没有戴上。刚才兰文祥书记找我谈了话,他热情地称我"同志"。好险啊!亲爱的,在最困难的时候是你给了我活下来的勇气。您为了我不惜赴汤蹈火,您为了我身患重病,当时我想一个右派分子只能给您带来无休止的痛苦,我爱您甚过爱我自己,我不能再给您增加创伤了,甘愿忍受住"断腕"之苦,只要能减少你的些许伤痛,我的良心在冥冥中才能得到宽慰。面对残酷的现实,我这颗可怜的心早已死去。然而天不灭我,戴定的帽子又不翼而飞,今天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您写这封信……

白利平写着写着,激情难抑,潸然泪下。写完信,当他回到宿舍时,同学们都已熟睡,白利平却辗转床头久久不能成眠。

确定的右派分子集中劳教,并继续接受群众批斗,沈明强搬出了学生宿舍。校党委专门组建了"右派分子"管教办公室,由田金朋兼任主任,兰文祥等三人任副主任。

白利平在发出第一封信后,一连又发了好多封,半个月已经过去,仍不见张雅兰的回音,那时的通讯只有邮政一途,白利平整日望眼欲穿,焦心如焚。他征求了黄班长和王丽君的意见,大家都同意他立即去武汉一趟。

晚9时许,白利平坐上了西安去武昌的直快列车。车上乘客拥挤,人满为患,连车厢走道上都挤满了人。白利平好不容易在盥洗间的地板上找到了一点空间,他把棉大衣裹紧,就地坐下,车上秩序混乱,秽气逼人。他背靠着板壁,闭上眼睛,任你足踏腿挤,等闲而视。终于渐渐地进入了睡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列车早已过了郑州,向南行驶。车箱内越来越挤,盥洗间已不能继续存身,他胡乱地擦了把脸,准备到别处去转动,然而只挤到列车门旁再也前进不得了。小背包内是黄班长临行前从大灶买来的蒸馍,反正站着动弹不得,便取出一个随便吃了起来。车到漯河车站,有人要下车了,一个女列车员费了好大的劲叫喊着挤到门边,吃力的打开了车门。一位老年农妇背着沉重的行李,手

亲早已决定了的。我们全家的意见一致,这里也包括雅兰的意向。"说罢站起身来说了声"再见",当即匆匆离去。

白利平彻底绝望了,眼前的碧水、亭台、楼榭组成了诗情画意般的美,然而这美妙绝伦的景色就像爱情一样已属于别人,而与自己无缘,只有那天边的白云仿佛是留在心头的记忆,苦涩的记忆啊!愿你早日离去。

太阳刚刚落到山边,初冬的黄昏仿佛正在提前来临,几朵乌云忽然聚笼,天上掉下豆大的雨滴。白利平赶忙起身向车站赶去,今晚他必须坐上火车。临行前只带了40元的路费,那是《延河》寄来的稿费。火车票单程16元,刚才买水果用去了6元,眼下只剩下18元,仅仅够返程的票价。

很快买上车票,晚10时发车的武昌至西安直快,时间还有3个多小时。

白利平迈着疲惫的步子,信步向长江大桥走去,从解放路踏上了大桥的公路引桥,地势渐渐高起,大江、长桥尽收眼底。四野静谧,夜幕正在缓缓降临。小雨早已停息,长江两岸的灯火时隐时现,阵阵江风夹带着雨后的湿气,给人带来初冬的寒意。白利平找了个高处坐下,对着雄伟的大桥、开阔的江面,感慨油然而生——罗仁义、兰文祥他们对张雅兰的母亲和哥哥做足了工作,已形成了无法揭开的铁幕。雅兰啊!你现在何处?我无法见到你!也无法告诉你最新发生的巨变,我又回到了人民的阵营,你可曾知晓?然而我无法见到你,也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你了,热泪涮涮地流下,四周无人,他索性放声痛哭起来。

许久许久,他面对大江,突然想起了宋代词人柳永的《甘州八咏》:"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长江水无语东流。"

回到学校,黄建成、王丽君、高静文、余满山……善良的同学都为白利平惋惜、同情,然而又有什么用呢?这场运动使成千上万的好人蒙冤,亲人离散,浩劫的受害者何止是白利平一个!

尾声

这一夜,白利平教授彻夜未眠,往事无休止地在脑海中翻腾。他急不可耐,想尽早见到张雅兰,前半夜向302号拨过电话,无回应;后半夜又拨了一次,仍然无人应答。

黎明的晨光刚刚透过窗帘,他一骨碌爬起身来,穿好衣服,梳洗停当,迅即出门。他敲响302号房间的门,仍然无人应答,看了看表,刚到六点。

白教授信步走出宾馆大门,慢步在滨海大堤上。初秋的北戴河风光绮丽,气候宜人,蔚蓝色的大海在晨风中掀起阵阵涟漪,一股清新的海香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它带给白利平教授的却依然是对往事的不断怀念和无休止的遐想。

他在大堤上来回渡步,目光却紧紧眺望着国际大饭店的大门,他想张雅兰是该回宾馆的时候了。忽然一辆白色本田缓缓驶进大门,白教授停住脚步,注目凝望,本田在宾馆院内停下,车门开了,一位中年女性款然下车,那身姿、背影依稀就是张雅兰。"啊!正是她!"白利平教授激动得叫出声来。他当即大步下堤,向宾馆赶去,在大厅电梯口迫上了她。她一头黑发如故,一身套装得体大方,只是较前胖了许多。白教授赶前两步,在她就要跨进电梯时将她喊住。张雅兰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半晌,"白利平!"她惊叫起来。两人的手紧紧握住,白利平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三十五年前。情景骤然而至,张雅兰不知所措,然而她从白利平的精神状态可以断定,苍天不负有才人。"你害得我昨晚一夜未眠。"白利平松开了对方的手喃喃地说:"你害得我几乎丧命!"张雅兰反唇相讥,脸边泛起了些许红晕。白利平想三十五年过去了,她的性格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找个地方坐坐?"张雅兰提议,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在408号房间,白利平按下电铃,服务小姐进屋,白利平请小姐安排两份早点送来,服务费另付,服务员应诺而去。他和张雅兰两人

相对而视,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三十多年的沧桑岁月彼此有多少话要说啊!千言万语该从何谈起?还是白利平首先开了腔,他由未被定为右派、信件石沉大海、武汉之行,一直谈到昨晚名单的发现和一夜未眠。依旧是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这是他的个性,俗话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雅兰听着听着眼眶里浮起了泪花,突然插话道:"你还是那个性格,三十多年都过去了,你难道还是那个性格吗?你知道就是你这个性格害得我们失之交臂吗?你的出色、你的个性招来了罗仁义的嫉妒,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五六封来信、你来过武汉,我全都不知道,他们封锁了所有的消息。"白利平发觉自己说得太多,张雅兰没有插话的余地,这是三十多年前张雅兰经常提出的老问题。这时服务小组送上早点,白利平摆手让小姐将早点放下,自己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张雅兰的叙述。张雅兰缓缓说道:"回到武汉,经多方调治,我的病渐渐好了起来,姑妈接我到广州住了一段。罗仁义给父亲多次来信只讲自己的好处,关于你未定右派的事只字未提。后来他竟然来到武汉,说已经给我办好复学手续,让我立即复学跟随下年级上课,父亲看出了这里的端底,等他走后征求了我的意见,最后大家决定通过高教部工作的表叔将学籍转到武汉医科大学。为此哥哥雅军三下长安,两赴京门,赶到办好手续时,已经是1959年春天了。"白利平计算着时间,她应该是1963年毕业于武汉医科大学医疗系。张雅兰继续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心灰意懒,后来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繁忙地家务和沉重的医疗、教学使我渐渐地淡化了过去,这几年临床、科研的任务更大,自己整日疲于应付。"白利平插言道:"时光真快,往事如烟,三十多年的岁月犹如白驹过隙,我经常想,人就像那水上的浮萍,决定他命运的是水流的变迁,而浮萍本身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女服务员敲门进屋收拾餐具,一看早点原封未动说:"先生,饭菜凉了,是否再换一份?"白利平说:"雅兰,给你再换一份热的吧。""不用!不用!这凉牛奶我喝着很好。"说罢两人匆匆用餐。

白利平看了看表,时针指向9点,他说:"开幕式后有我的大会

报告!""那不能耽误!"张雅兰说罢,两人匆匆向会场走去。(摘自《诤友》2005·1第6期)


第三章

诗文选萃

章节正文用于在线阅读与研究索引;如需用于对外资料,请结合原始出版物和审校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