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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悠悠
鸡叫三遍,窗缝里刚露出了一缕淡淡的光,和往常一样,赵老汉摸着黑穿上了衣裳,孙子狗娃正在熟睡,他怕吵醒了孩子,轻轻下了炕,蹑手蹑脚出了房门。深秋的黎明,夜幕还未退去,院子里虽然一片朦胧,却显得异常安静。北面三间老房是赵老汉的住房,老伴已去世十年多了,孙子狗娃有时过来给爷爷做做伴。顺西三间平房住着大儿子有德一家,东面一长排小屋作着别的用场,最顶头的一间是牛棚,那里饲养着赵老汉最心爱的一头老黄牛。南面的空地上长着几棵苹果树,刚下过果,几天前被压得弯腰曲背的枝条,这会儿显得格外挺拔,几根主干直伸夜空,稀疏的叶子在不停地摇曳,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积满了落叶,看样子夜里刮过大风。赵老汉抬起头看看天空,夜幕中还看不出有下雨的迹象。他习惯地拿起扫帚,轻轻地把落叶扫拢,又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又去牛棚加草添料,清扫卫生。这一切对赵老汉来说已是既定的程序,数十年如一日,不论冬寒炎暑、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当他完成这一程序走出牛棚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有德媳妇正在收拾早饭,狗娃拿着块馍,边吃着,边背上书包急着去上学了。有德也早已起了床,在院子里收拾着几样农具,昨晚他在塑料大棚里折腾了半夜,把棚子的几处破口给修补上了。前几年棚子种的蔬菜销路好,赵老汉一家着实"致富"了一阵,这几年大棚太多,蔬菜销路大不如过去,加上水费、电费、地膜费、农药、肥料……投资太大,赵老汉家的半亩棚子全年纯收入只有四五百元。
有德媳妇喊大家吃饭,赵老汉脱鞋上炕,炕桌上摆上了咸盐、辣椒、腌韭菜等几样小菜。早饭是洋芋糁饭,有德媳妇把头一碗恭恭敬敬地端给了赵老汉,有德自己也端来一碗坐在炕沿,边吃边说:"爹,天不下雨,地都干透了,卫东家的机井一开,全村的水井都干了。眼看着家家的棚子都要浇水,卫东这龟子偏在这节骨眼上把水费提高
了一倍,每小时硬是要收20元,大家意见很大,有人反映到乡上,乡长说时下县里还没有对这类事作过研究,也没有个统一收费标准,乡上不好插手管。"卫东这娃也太坑人了!他爹还算忠厚诚实,怎么生下这么个歪种,这地下水论理也应是国家的财产,他卫东打了口机井,就变成了他家私有财产?给人灌地不能乱加价,简直没有王法了"。赵老汉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他是老贫农、老党员,土改那会子他就是农会主任,后来担任大队书记。80年代初,实行改革开放、土地承包责任制,他最初想不通,认为这是资本主义道路,后来眼看着这大棚蔬菜卖出了好价钱,村里人生活有了明显的提高。大儿子有德两口子勤俭持家、孝顺老人;二儿子有强从省城大专毕业分配在镇上教中学,去年结了婚,媳妇也是个教书的,小两口日子过得甜甜蜜蜜,隔三逢五地常来家看看。赵老汉爱喝罐罐茶,有强夫妇拿来的全是上等的紫阳茶,赵老汉喝在嘴里,甜在心里。你瞧他这身羽绒服就是有强媳妇专门从天水市给买来的,把老汉收拾得像个运动员。眼看着一家人的生活越过越红火,赵老汉打心眼里把这承包责任制给服了。几年前,他给有德说:"我老了,没文化,你上过高中,懂些科学,现在种田也要科学,家里的事就全听你的了"。从那时起,赵老汉算是彻底退出了家庭领导岗位。这几年来赵家庄的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渭河水一年比一年变小,有时候干脆断了流,两岸农田严重缺水,旱象越来越重……赵老汉想到这里,语调深沉地对有德说:"眼下的情况是个大问题,卫东的水费即便降了价,往后这渭河上下几百里的缺水问题可怎么办?"说着话,太阳已经照上了西墙,有德匆忙放下饭碗,赶紧去大棚里做活,今天已和卫东说好要给棚子浇水。
早饭后,赵老汉和往常一样肩挎背篓,手拿铁锨出了门。他信步向河湾走去,这些年大牲畜少了,路上已无粪可拾,老习惯难改,他依旧按时出门,人老了更是闲不住,田间地头转一转也觉心里实在。
白露已过,眼下正是小麦秋播季节。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渭河仍然断流,当年纵横交错的水渠,因常年缺水失修,加之农户们为多占土地,渠道根基全被破坏,渠沿上的大树早已砍伐殆尽,小树也大多枯死。赵老汉站在村头向北望去,渭河北崖的百泉村赤裸裸展现在眼前。视野里几座早已停转的水磨房孤零零散落在田野,作为历史的见证,仿佛故意让人怀念过去的辉煌。在赵老汉的记忆里,这一带曾是浓荫铺天盖地,到处流水潺潺的陇上江南,层层树影严严实实,不要说看不见百泉村,去百泉村走亲戚也得敢冒激流之险,脱裤下水。女人则必须等冬季河水结冰踏冰过河,上下百余里只有县城西门外有一支渡船。赵家庄有句口头禅:隔山不远隔河远,有女可别嫁百泉。赵老汉想起了悠悠往事,想起了他担任赵家庄大队书记的那如火如荼的岁月……
20世纪50年代末,公社大办食堂,缺乏燃料,农村开始了砍树风;大炼钢铁,任务紧急,缺乏燃料,再次掀起砍树风。1960年大饥荒,组织人力赴南山伐木,运往陕西换回粮食,以解燃眉之急。作为大队书记的赵老汉,不仅参与而且还领导了这一系列活动,刚过而立之年的他,还因此而成为全县知名的"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出现了一种莫名的自责,难道那几次砍树风会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有强说:河水断流是植被破坏的结果。赵老汉低着头,默默地向河湾走去……
渭河里没有水,河床的淤泥经烈日烤晒,呈现出条条裂口,正像饱经磨难的老人,脸上布满着深深的皱纹。河边上的几株小树在空荡荡的原野上低垂着头,显得无精打采。那是这几年政府提倡种草种树的产物,因为缺水,保护措施又跟不上,大部分未能成活;几株幸存者也是营养不良,未长先衰。太阳已经老高,阳光下的渭河平原显得空旷、干枯,缺乏生气;只有那散落在村庄边缘的一片片白色的塑料大棚给平淡的田野增添了异样的色彩。十多年来,这一带的农民把精力花在棚子里,把汗水洒在棚子里,像雕木绣花般地在棚子里种植蔬菜,技术越来越精,质量越来越好,产量越来越高。一时四川、陕西的蔬菜商蜂拥而来,渭门镇一跃而为我国西北地区有名的蔬菜集散地。赵老汉和乡亲们一样,曾因此而富足,因此而高兴。然而近年来,情况却在悄悄地变化着。赵老汉是见过场面的人,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和感觉,他早已意识到十多年前兴起的这股子大棚蔬菜热,这会子正遇到了严重的考验,根本的问题是缺水。渭河自古以来是条养人的河,先民们用勤劳和智慧造就了稳定的灌溉系统,世世代代养育着两岸的人民。90年代河水开始断流,灌溉系统停止运转。在这困难关头,两岸人民创造性地在田间地头挖井提灌,一时还能将就过去,然而这地下水位也一年比一年下降,普通的人工浅水井已大部枯涸,只有在多雨季节才能打出少量水来。
赵老汉只顾思忖着往事,信步向田间走来。前面是卫东的机井房,那里传来了嘟嘟的马达声,一个穿着入时的少妇正骑着摩托车向机房驶来,远远地停下车朝着赵老汉喊了声:"赵爸!您早!"赵老汉认出那是卫东媳妇,名叫秀花。和秀花打着招呼,边说着话,已进了机井房。卫东正忙着调试抽水开关,看见赵老汉进屋,说了声:"赵爸,早!"只顾干着手里的活。秀花高声向卫东喊道:"你在这里倒安稳,家里都快开锅了!黑有、狗蛋他们硬说水价太高,拒付水钱。我说水都浇过了,哪有不付钱的道理,他们就闹开了……"说着话从手袋里掏出块卫生纸,把靠门的凳子擦了又擦,然后落座。她穿的黑色皮裤闪闪发光,鄂尔多斯羊绒衫高雅合体,一双棕色的高跟短靴,擦得明光锃亮。卫东转过身来,气愤地说:"黑有和狗蛋他们也太不像话了!闹有啥用?让他们告去,现在是市场经济,光这口井我就花了十多万,照原来的收法,啥时候才能把本收回?"说到这里,他仿佛发现了赵老汉的存在,把语气突然变缓和了说:"赵爸,你说现在的事就这么难办,昨天给他两家浇了水,原本是一律先交钱,后浇水,我看他们用水急,说好今天一早他们送钱来。你看你家有德哥多干脆,昨天一清早就把20元钱预交上了,这不正给你家的棚子放水呢!"秀花也冲着赵老汉说:"世上的人都像赵爸就好了,这么大的赵家庄,要不是我们挖了这口井,几百号棚子早都歇了板,全村人去喝西北风……"说得激动了,站起来在地下转圈儿,高跟鞋踏着水泥地嗒嗒作响。赵老汉实在忍不住了,冲着秀花说:"你和卫东花钱挖井是好事,但也不能乱收费,中央三令五申要减轻农民负担,你们一下子把水费提高一倍,黑有、狗蛋他们有意见也是合乎情理的事。"卫东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过一个凳子,让赵老汉坐下,接过话茬儿说:"我的赵爸呀!你老人家还是左一个中央、又一个中央,那会子是计划经济,现在是市场调节,连火车票都随行就市,今天上调、明天下调,水费就不能浮动吗?"说着话,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黑有和狗蛋冲进了机房。"卫东!你媳妇骂人!你管不管?"黑有怒不可遏地高声喊叫,狗蛋冲着秀花,作出要打人的姿势。赵老汉急忙站起身来制止道:"黑有、狗蛋你俩想干啥?有理不在声音大,先坐下,慢慢讲行不行?""他们耍赖不交钱,还骂人,猪八戒倒打一耙!"秀花站起身吼着,针锋相对,咄咄逼人。黑有和狗蛋见赵老汉发了话,一时也收敛了许多,转而说:"赵爸评评理,他们乱涨水价,昨天浇水时没讲清楚,今早我俩按原价送钱,秀花把钱扔在地下,还出口骂人,她财大气粗,有啥了不起!"赵老汉正要说话,卫东赔着笑,手里拿了两支奔马牌香烟,凑到黑有和狗蛋面前笑嘻嘻地说:"两位大哥先抽根烟,压压火,事情好商量么!"二人见卫东态度好,气便消了三分,顺手接过烟;卫东又拿出打火机,给他们把烟点上,这气又消去三分。赵老汉见形势已经缓和,便对卫东说:"这就对了,和气生财么,话我不愿多说,只是劝你们双方都心平气和。黑有供养着一个高中生,现在的学费大着呢!狗蛋媳妇患病在床,一个大男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最大的只有九岁,是村里的困难户。一茬菜最少得浇六七次水,照这个收法,一年下来光水费就得百元以上,两家都有具体困难。秀花年轻气盛,说话讲究些事情就好办了。我老汉就说这几句。"说罢拿起铁锨,背上背篓,出门了。
机房外的塑胶管正喷射着碗口粗的水柱,潺潺流水在田间小渠内流淌,伸向远方,前面是赵老汉的棚子,时下有德正在棚子里作业,原计划他是要到有德那里看看的,刚才的事打乱了他的思路。
赵老汉出了机房,信步向前走,一路上他仍在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文化大革命前,卫东爸任大队长,他任大队书记,两人配合默契,形同手足。卫东这孩子是他眼看着长大的。十年前卫东爸突发心
脏病,送到镇上医院时就断了气,那年卫东才18岁。赵老汉给张罗着送了葬,又帮着卫东参了军,还托人给办了个"农转非"。这"农转非"就不一样,几年当兵下来,还落了几万元的复转费。卫东用这些钱娶了媳妇,还在镇上开了个日用小店。秀花为人精明、干散麻利,卫东人灵活、手脚又勤快,生意红火,赚了些钱。去年小两口合计着又贷了些款,在赵家庄打了这口机井。秀花管店,卫东管井,一个三岁的孩子由卫东娘看管着,小日子越过越好,算是赵家庄的冒尖户了。
赵老汉不知不觉走上了公路,这是315国道,由赵家庄穿村而过,经近年几次扩修,宽阔平坦,新铺的柏油路面熠熠发光,往来车辆穿梭不断。赵家庄的人走镇上县,只需把手一挥就可坐上车。路旁有几家小卖铺,经营着油、盐、醋、酱、蜂窝煤等,是村里人新近陆续开办的。赵老汉从门前走过,家家打着招呼,他是老书记,为人又正派,群众威信高。秀花的摩托车自身后驶过,在赵老汉侧旁停住。"赵爸,多亏你在,刚才的事总算摆平了,黑有他们同意年前付清余额,让卫东对付去吧!各管各事,我去镇上了。"说罢摩托车一溜烟似的去了。
赵国全的磨面坊就在前面公路边,自从河水断流,水磨停转,这一带的人先是把粮食拉到渭门镇加工面粉,很不方便;后来国全由工厂下岗返乡,办起了这间磨面坊,给乡亲们解决了大问题。赵老汉从磨面坊门前走过,国全正在店内张罗,见赵老汉过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喊道:"赵爸!进来坐。"赵老汉信步走进店内,见国全白衣、白帽、白口罩,俨然一副"正规"操作,两台钢磨都在转动,一个年轻伙计正在忙着,也是白衣、白帽、白口罩。机器震耳作响,说话必须大声喊叫才能听见。赵老汉向国全摆了摆手说:"你们忙得很,我不打扰了。"说罢便出了磨坊。这赵国全也算是赵家庄的冒尖户,两台十千瓦的钢磨,遇到旺季,一天能磨近万斤粮食,除去电费、工杂费,月纯收入当在千元以上。国全是个机修工,遇到机器故障,自己动手一修就好。别人就不行,临村的几家有钱人也曾办过磨面坊,先后都以亏本停业告终,原因是机器太容易出故障,请人修理太费钱。
赵老汉出了磨坊,见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向这边驶来,接着在赵老汉侧旁戛然停住。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从车上下来,热情地向赵老汉打着招呼:"赵爸!你好。"走过来和他亲切握手。青年人叫赵义明,眼下算是赵家庄的首富。他原来是村上的民办教师,十年前去兰州打工,为人精明,办事认真,很快便成了包工头,最近听说领着数百人的工程队在兰州搞房建。"什么风把你刮来了,你妈和你媳妇都上了兰州,你妈过得惯吗?""我妈在兰州生活不习惯,她嫌城市噪音太大,不安静。昨天我把她带回来了,在村上住一段再说。"赵老汉从头到脚打量着赵义明那一身打扮,笔直的西裤,红色的领带……把个赵义明看得怪不好意思的。"真有出息!听说你已经学会看图纸,能单独建造高层建筑了,是吗?""赵爸,这不难,最近我们盖的一座综合写字楼高达24层,按期交工,验收完全合格。""好啊!咱村的好多小伙子都跟你去了,眼下地少人多,你给家家户户解决了大问题。"赵义明握手告别,说他今天要赶到兰州,桑塔纳开动了,转瞬间从视野中消失。
太阳已升上了头顶,深秋的阳光充满着温暖和舒适,赵老汉回到家里时,有德给牛已添过草料、饮过水。两个月不下雨了,地里太干,眼看小麦无法下种,地也犁不动,这牛也派不上用场,已闲着好几天了。除了半亩棚子,赵老汉家还种着五亩坪上梯田地,雨可是救命神啊!
有德媳妇做好了午饭,吃饭时,有德又提到这干旱的事,赵老汉心情沉重,两眼发呆,许久说不出话来。他在想:渭河干了,渠道断了,雨也少了,今后这渭河两岸还有法子穷则思变吗,那流水潺潺的陇上江南还能重现人间吗……
狗娃放学回来了,随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早已站在赵老汉的面前,"爷爷"一声叫喊打断了赵老汉的沉思,一下子他又感受到了温馨的天伦之乐。
(摘自《飞天》2003·9)
第二节 散文选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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