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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彼岸
1960年岁末,山河霜冻,万物萧瑟。
我背着深重的行李在陕南山区小路上吃力地行走。太阳已经西斜,山路上行人稀少,几只老鹰在低空打旋,似在窥视下界有无可猎之物,时而几声凄叫,寂寞中增添了一种莫名的恐惧。疲惫不堪的我实在走不动了,便在路边小歇。坐在行李包上,背靠一棵大树,慢慢地索性闭上眼睛,让思路尽情飞翔,此时此地也算是达到了唯一的享受。这次下来是因为最近全国许多省份出现了一种不知名的浮肿病,卫生部下达紧急指示,让各省医疗机构组织人员展开大规模的防治,务必在今冬明春将这种怪病消灭在萌芽状态。作为西安医学院的应届毕业生,我和同学们一道,在老师的带领下,奉命由西安出发,经过了四天的长途跋涉,于昨晚抵达汉中地区的洋县城。同学们又分散到各个公社和大队。我被分到离县城50里的晚春大队。今晨六点起来,收拾起行李,喝了二碗稀粥,外加一个黑面馒头便匆匆赶路了……一阵饥肠辘辘,心口泛起阵阵难受,杂草丛中突然跃出一只野兔,转瞬间消失在半坡的林莽中,我的思路戛然终止。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五点,大山里寂静无声,远处夜幕正缓缓降临。我一轱辘站起身,背上行李大踏步向山那边赶去。经过一阵艰苦的爬行,终于上到山梁的最高处。啊!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向山下望去,汉江缓缓东去,两岸村落点点,树影丛丛。已经是晚饭时刻,村落上空飘散着的缕缕炊烟依稀可见,顿时我感到一阵轻松,如释重负。饥饿和疲惫被暂时搁到一边,我连跑带滑,磕磕碰碰地向山下赶去。走到山下时,天已经黑了,朦胧中我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村庄,那里有几点微弱的灯火似在忽明忽暗。昏暗中我认定这白色的是路,顺着它一定能到达目的地。不一会儿,前面似有人影向我走来,接着我听到喊话声:"来人是省上派来的大夫吗?""是的,请问……"我边回答,急忙走向前两步,就近看去,那人是个年轻人。"我是晚春大队的赤脚医生,姓王,你就叫我小王吧。大队李书记让我来接你,说天黑了,怕你路上出问题。"一阵寒暄之后,他接过我的行李,一起向前走去。我们一连穿过两个村庄,一路上他告诉我上午公社来了电话,说省上派来了大夫,为咱大队防治浮肿病,并说这晚春大队是由坐落在汉江岸边的四个小村庄组成。大队部设在最东头的晚春村,那里有个小码头,在夏秋涨水季节,木船可上达汉中,下通紫阳、安康,再往下行还可换乘大船直达武汉。说话间我们已到达晚春村,夜色中只感觉树影憧憧、房舍参差,这时已经是晚8点了。我被安排在一间小屋内,屋内一桌、一床、一凳,小王说这是大队的接待室,专门供上面来人住宿。他帮我打开行李,收拾好床铺,又拿来了水壶、茶杯,外加一个补丁斑驳的小脸盆。"你先擦把脸,洗洗脚,我去给你弄饭。"说着话他急忙出门,只一会工夫,便提来一小罐稀粥,还有一个粗瓷大碗,满盛着煮熟的红薯。"你趁热先吃吧,吃完饭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大队李书记要来看你。"说罢,拉上门走了。我哪里顾得上别的,先抓起一个红薯,连皮带瓤胡乱咽下,接着又是一个……一口气将红薯吃了个精光,紧接着便端起瓦罐,仰着脖子将稀粥一饮而尽。真是过瘾,这是几天来最感舒服的时刻。自入冬以来,大学生的口粮被减为26斤,加之副食短缺,食油极少,说句实在话,近两月来,我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不知是什么时候,外面刮起了风,窗纸上有几处破口,煤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托着一缕青烟左右摇曳,小屋内寒气逼人。因为太累,我只管裹紧被子,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洗漱毕,正准备出门,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之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喊:"裴大夫起床了吗?"我一边开门,一边答应着迎了出去,一个高俏身材、长相漂亮的年轻姑娘站在我的面前。她微笑着已向我伸出了手,我拙于应付,呆板地和她握手
问好。不等我思索,她便自我介绍说:"我叫李秀兰,是这个大队的支部书记,你就叫我小李吧。"说着话我们已进到房内。她落落大方,举止沉稳,径自在床边落座;我则相形见绌,像个见了生人的小学生。
她的出现着实令人惊异,赤脚医生小王曾向我多次提到过李书记,我原以为这位晚春大队的最高领导人一定是个满脸腮帮胡子的老农民,至少也应该是个男人,谁料想竟是一位这样年轻的姑娘。她虽然粗衣布鞋,未修边幅,然而她那不同凡响的气质加上那双聪明智慧的大眼,说是光彩照人,一点也不过分。她口齿伶俐、侃侃而谈对我说:"省上把你派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给我们的社员治病,我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和欢迎。"说到浮肿病时她说:"这算不得啥子病,老乡们都说是饿下的病,吃上几顿饱饭,浮肿就会全消了。"她接着说:"从前年开始大炼钢铁,男人们和青壮年妇女都上了钢铁第一线,家里只留下了些老弱病残。庄稼没有种好,收获的时候缺乏人力,许多成熟了的稻谷烂在地里。再加上大办食堂,大家只管吃饭不要钱,管理不善,浪费太大,入夏以来各村已告急缺粮。我盘算了一下,照这样下去,社员在秋后是要挨饿的,当时向公社打了个报告,内容一是请示从钢铁前线抽调一批人力参加夏收秋播,二是补种并扩大红薯播种面积以帮助社员度荒。谁知报告上去后,如石沉大海,原因是公社不敢做主,又不敢向县上汇报。你想这大炼钢铁是毛主席老人家亲自提倡的,目前是全国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谁敢把人抽出来?我急了,召集在家的老党员、老贫农开会商量,让大家集思广益,细细考虑。最后终于想出了办法:一是组织现有人力拼命做好夏收秋播;二是利用各种家庭借口,由亲人出面从钢铁工地往回叫人,一个村子只要叫回三四个人,他们带着大家干就可以了。这事由社员自己负责,如果上面知晓,责怪下来,干部佯装不知则可。"听到这里,我看着她的言谈举止,被她的高瞻远瞩所折服,关切地追问道:"最后怎么样了?"她的神情显得轻松愉快,继续说道:"采用这个办法后果然有效,我们的稻谷全部收回,除了正常播种,每个村子还扩大了红薯种植面积100亩,全大队共增收红薯200000斤。"我兴奋极了,急忙插话道:"公社对这件事的反应怎样呢?"她说:"入冬以来全县普遍缺粮,个别地方几乎断粮,食堂多半关闭了,少数社员流落他乡。我们这里已成为全县仅有的所谓富足队,已得到县上的正式表扬。上周公社几次派人来和我们协商,硬是调走了我们的5000斤红薯,说是解决兄弟大队的饥荒。"听了李书记的谈话,除了对这位气质过人、雄才大略的农村姑娘充满了敬意之外,这浮肿病的问题却引起了我的久久深思。人们都知道这浮肿病的病因所在,唯独中央却蒙在鼓里,要不然卫生部的红头文件怎会明令各省医疗机构务必查明病因,控制疫情,将疾病的蔓延消灭在萌芽状态呢?赤脚医生小王不知何时进屋,他插言道:"李书记已被选为全县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过完年上县城去开会。"她对此并不介意,看了看表,时间已近9点,站起身安排道:"咱队的浮肿病不多,裴大夫既然来了就安心住几天,给社员治治其他病。这里山大沟深,医疗条件差,关节病、胃肠病较多。裴大夫的吃住、工作由小王协助。10点钟我还有个会,各小队干部都来参加。年关将近,钢铁上的人已经陆续回来,安排一下年前的生产。正好裴大夫和小王也来参加一下,和干部们见见面,好开展工作。"说罢,握手后匆匆离去。
李书记走后小王和我闲聊起来,他说:"李书记的为人很好,别看她只有20岁,大家都很尊敬她。四年前她初中毕业后,自愿回乡支农,曾当过大队文书,两年前大伙选她当了书记。"小王还告诉我,她的未婚夫也是本大队人,是她中学的同学,现在部队当排长等等。谈着话时间已近10点,我和小王起身去大队部开会。出得门来,那滔滔江水便映入眼帘,江面不宽,江水在石岸间回响。我们沿着汉江向西走去,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大队部。那是一个比较高大的四合院,小王说这原是一家地主的庄园,解放后曾做过短时期的乡政府。走进院门,只见上房里挤满了人,门外房檐下也坐着人。小王领着我径直进屋,李书记站起来招呼我坐下,接着她提高嗓门大声宣布开会,并让外面的人向房内靠拢。她开始讲道:"同志们年关将近,钢铁一线的同志辛苦了一年,这几天都陆续返回到家中,首先我向他们表示最亲切的慰问,由于他们的苦战苦干,给我队带来了荣誉,带来了光彩,全大队的社员都应该感谢他们。另外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省上关心陕南人民的健康,给我们派来了一批技术高明的好医生。分到我大队的是这位裴大夫。"她向与会者示意,会场上即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主动站起来向大家点头回应。她接着说下去:"裴大夫是省城医科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准备在咱队工作半月,同志们下去在各村宣传一下,社员们的关节痛、胃痛、咳嗽病……裴大夫都能诊治。大队医生小王这半月的主要任务就是跟随裴大夫,和他一起工作,趁这个机会把大队保健站的药品整理一下,让它充分发挥作用。省上大夫来我队,是党中央、毛主席对我们山区人民的爱护和关怀,我们一定要积极配合。"听到这里,我先是一阵诧异,为什么不提"浮肿病"呢?转而一想,这正是她的聪明所在,饥饿引起了浮肿病,这是人人皆知的现实,需要大张旗鼓去宣讲吗?作为党的基层干部,应该处处维护党的利益,维护毛主席崇高的威望。这个队由于她的机智,想方设法抽出劳力加强了夏收秋播,减少了社员的饥荒,没有产生浮肿,她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她接着讲到:"大炼钢铁,大办食堂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提出的,这么大的运动一旦发动起来,在执行中难免出现一些失误。最近一些地方出现了缺粮、饥荒,这主要是下面的干部对政策理解不深,出现了偏差,加之出现了旱涝灾害,问题就变得较突出。我们的情况较好,这主要是留村的人忘我劳动,钢铁上的人抽空回乡支援的结果,我们的社员基本没有挨饿,在我县只有不多的几个队是这样。"会场上鸦雀无声,与会者对自己年轻的书记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我的话就讲到这里,下面由根生队长把年关前的生产任务安排一下,钢铁上的同志原本是来过年轮休的,也要烦劳一下,趁你们在要把积肥、冬灌突击上去,才能确保明年主动。"根生队长开始发言。李书记凑到我跟前悄声说:"你和小王可以走了,有事我们随时商量。"
出了大队部,小王领着我向保健站走去,一路上他说这个李书记脑袋瓜子聪明得很,对社员非常关心,尤其注重群众的生活,把上面的人也对付得很好。谈着话已到了大队保健站。保健站是平房两间,面向汉江,门前是条沿江路。小王说以前这里是集市,每逢二五八逢集日相当热闹。自从大跃进以来,集市被取消,路边的铺面成了住家户,唯独这保健站没有关门。保健站以中药为主,西药少得可怜,中药也只是些当地野生的草本中药。不过这陕南地区自古以来盛产中药材,汉中是我国著名的中药材集散地,因此仅自产中草药也可基本满足一般病的治疗用药。我虽然是西医院校的学生,但却出身于中医世家,自己又喜爱中医药,平时积累的这方面的知识比较多,加之自教改以来,学校加强了中医教材的份量,因此还能适应开展基层中医诊疗工作。于是在我的主导下,我们拟订了几种简易的中药协定方,用来治疗关节病、胃痛、咳嗽等。另外还广泛采用针灸治疗,充分体现"一根针、一把草,解决贫下中农疾苦"的主导思想。由于村干部的宣传,前来就诊的人不少,等候取药扎针的人有时排成长队。我从小王那里得知两年前公社根据上面的指示实行"大办食堂,吃饭不要钱",提倡"赤脚医生治病,抓药不要钱"。近年来各地的保健站都垮了,唯独这晚春保健站保留了下来。小王说:"这也应归功于我们的李书记,去年年底,我们这里也不行了,你想,社员吃药不要钱,得多少药也不够,很快把老底吃光了,我向秀兰书记汇报了情况,她果断的提出了吃药扣工分,交药(采来的中草药)记工分的办法;大队还拨了点钱购进了几样常用的西药和本地不产的中草药,保健站很快便复活了。"我问小王:"采用这些办法很好,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推广呢?"小王说:"这是李书记的土政策,真正的红头文件是两年前下达的,中心内容是人民公社实行吃饭不要钱,吃药不要钱,哪一位公社书记敢随便修改上面的指示。李书记这样干也是硬着头皮干,说不定哪一天还要挨批哩!"我心中在想,李秀兰啊!您真不简单,哪来的这么大的魄力?你设法调回了劳力,避免了全大队的饥荒,你又出奇招,保留了这个保健站,如果党的干部都像你一样,发生在中国大地的这场灾荒不就可以避免了吗?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有你这样的好干部在困难时期出点子、找门路,他该多么高兴啊!
陕南的冬天气温不算太冷,大多数家庭无需生火取暖,然而今
年却不同往年,江面上刮来阵阵西风,夹带着冰冷的潮气,让人感到这里的冬天和关中平原并无两样。一天早晨,我和小王正在整捡中草药,几个早到的患者在门口房檐下候诊,天气冷,他们筒着双袖,来回跺脚走动。李书记向保健站走来,候诊患者和她热情的打招呼,并凑上来问这问那。我和小王迎出来请她进屋,她笑着说:"你们先忙,我和他们聊聊,一会儿我还要请裴大夫出个诊呢!"她向候诊患者征求有关食堂的意见,几个患者异口同声地说食堂再不能办下去了,如果还坚持办,可能会出问题。关键是管理不当,浪费太大等等。
进到房内,李书记对我说:"办食堂本应是个好事,前年才办起时,家底厚,问题没有显出来,随着存粮逐渐短缺,天天玉米粥、煮红薯,数量又越来越不足,许多社员吃不饱,回家煮野菜吃,这样下去确实不行。"小王插言道:"周围几个大队的食堂已跨了,社员各自谋生,主要原因是队里已经无粮。我们队还有些存粮,所以一直坚持到现在。"李书记继续说:"不是我们坚持到现在,而是公社要我们继续坚持,你想各队的食堂都跨了,万一县上来检查怎么办,我曾向公社多次反映,说是再不能坚持了,公社就是不同意。眼下食堂的最大毛病就是不能节约过日子,队里只剩下红薯,连玉米也不多了,大米、小麦全上了公购粮。大跃进时各地把产量都冒上去了,实际没那么多。现在下不来,公购粮是按照冒上去的产量计算后下达的,群众便吃了大亏。"我说:"公社不同意食堂下马,留着充面子,就应有些优惠照顾。"李书记说:"现在公社的难处很多,再不能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说着话,她示意时间不早了,让小王留下,她带我去出诊,说江畔村的张大娘病重,男人在抗美援朝中牺牲了,只有一个女孩,年龄还小,大娘长期卧病在床。我们边说边出门,她指着汉江对岸的块块梯田说:"前几年修梯田可把社员苦坏了,那时提倡挑灯夜战,原指望多打粮食,谁料这新修的梯田是生土,反而连年歉收。为修梯田砍光了这一山的花椒树,社员损失了一大笔收入,单是这晚春村就少收花椒七八千斤。"我们说着话沿江向西走去,大约穿过了一条河沟,又上了一架枯草丛生的高坡,便到了江畔村。张大娘家住在村头的三间瓦房内。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见我们进房,赶紧跑过来招呼。李书记说这是张大娘的独生女银英。她爸在朝鲜战场牺牲时,她才三四岁,并对银英说:"裴大夫是省里来的大先生,让他给你娘瞧瞧。"张大娘骨瘦如柴,靠窗户围被而坐,她看见我们进屋,连声感谢,说李书记是个好干部,这几年多亏她的照料,她母女才活下来,说着话眼泪已夺眶而出。银英站在炕前说:"我妈这些天浑身痛得很厉害,尤其晚上痛的直叫喊,保健站王叔叔拿来的去痛片早吃完了。"我脱鞋上炕,揭开被子看见张大娘肌肉萎缩、关节肿大,用手触诊,关节疼痛难忍,我断定这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回头对李书记说这病很难治,今天先扎个干针,等回到大队保健站给她配制一付丸药,慢慢治疗,或许还能见效。我取出针灸针,共扎了9个穴位,捻捣一阵,便下炕等候,银英端来两杯开水放在我和李书记面前,再次感谢李书记的恩德。这孩子满脸的孩子气,做起事来像个大人,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李书记又和我闲聊起来。她说:"公社化以来,上面只抓大炼钢铁,大办食堂,对社员的基本生活考虑不细,像张大娘这样的特殊情况究竟应该咋办?医药费、生活费都是我临时设法解决的,找不到一点文件依据。毛主席威信太高了,他说干,全国人民一哄而起,人人响应,声势浩大,结果怎样,谁也没有底。"听到这里我插话问道:"这江畔村的食堂办得怎样?"银英抢着说:"这些日子食堂越来越不成了,今早我端来的饭光是几个煮红薯,有时饿的人心发慌。"李书记听着银英说话,表情呆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应该下决心解决了。"我知道她在深思着这食堂大事,不再多插言,便跳上炕把针行了行,看了看表,已经超过15分钟,起针时间到了,便把针一根一根取下,再用酒精棉球擦了擦针眼。对大娘说:"感觉怎样?""这针真灵,一下子舒服了许多。"张大娘说着话,双手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流露出感激的光芒。我说:"你不要感谢我,你应感谢毛主席和党中央。"
从张大娘家出来,李书记沉默寡言,只是低头走路,我知道她还在思考着食堂的事。这是关系到全大队1000户人生活的大事啊!办与不办,大家眼睁睁地瞧着她的一句话哩!我不愿打断她的思路,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走回来。
时间过得真快,半月的时间转瞬就到了,我算是完成了任务,准备次日离开晚春。临走的前一晚,李秀兰书记、张根生大队长和赤脚医生小王特地来住地看我,他们带来了一个白面大饼,还有一瓶果子酱,让我带着在路上吃,也算是为我特意送行的。秀兰书记还亲手把一个信封交给我,让我带给医学院党组织,说这是根据上面要求对我的工作的鉴定,并说我的这段工作十分出色,大家都很满意等等。秀兰书记接着说:"今天下午我们召开了四村干部会议,经过认真的讨论,决定各村停办食堂,把各村现有存粮(大部分是红薯和包谷)按人头分到户去,让社员各管各的家,千方百计准备度荒。"我急问:"公社同意了吗?"根生队长说:"公社始终不给话,秀兰书记下了决心,说将来有事由她一人承担,我也表了态,愿和秀兰书记共同承担责任。"根生队长说着话,语气中流露着对秀兰书记的爱护和尊敬。我们闲拉了一会儿,秀兰书记站起身说:"天不早了,明天我和根生队长还要分头去各村召开社员大会,安排这停办食堂和分粮到户的事。小王同志负责把裴大夫送到县城,已经吩咐过食堂,明早特地为裴大夫做一顿大米饭,吃了好上路,小王也跟着沾一回光吧!"说罢向我伸出手说:"正学同志,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我赶忙起身回应,并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
门外月光暗淡,我站在门檐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在朦胧中。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晚春的人和事,一幕幕闪现在我的脑际,李秀兰是一个多好的干部啊!她大公无私,敢作敢为,虽然还只是一个20岁的姑娘,然而她的气度、胆略和她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却使我永远不能忘怀。是党和人民培育了她,反过来,在党和人民最困难的时刻,她做出了忘我的报效。正因为有这样一批德才兼备、一心为公的好干部,我们的党和国家才能够经受住任何严峻的考验。面对这场历史罕见的全国性的大饥荒,我们的国家仍然安如磐石,这是任何其他国家所难以想象的。
次日小王按时送我到达县城,在县城招待所简易的客房里,当我和相别半月的同学们见面时,大家都说唯独我的气色好,人也没有瘦。我向他们详细的讲述了晚春大队的人和事,大家都说我的运气好,遇到贵人相助。提到李秀兰和她的大队班子,大家啧啧称赞,感叹不已。有人说李秀兰是真善美的化身,而大多数人则说她是国家的希望、民族的中流砥柱。
四十年过去了,每有空闲,我便想起那轰轰烈烈的人民公社,想起那如火如荼的大炼钢铁、大办食堂,同时便自然而然的想起了李秀兰同志和她身边的根生、小王……
(摘自《丝绸之路》2002·2)
滨河路晨曲
入冬的黎明,一弯残月慢慢地冲出云围,把那柔和的光辉洒向大地;一排排路灯伸向远方,经过一整夜的照明,仍无倦意,正与月色共争辉。在这号称黄河风情线的滨河马路上,我照例坚持着一小时的晨跑,数十年如一日,如今已年过花甲,身体依然健壮,自知是沾了这晨练的光。看着那路旁茂密的林园、堂皇的水泥雕栏,以及平坦光洁的瓷砖路面,慢跑的人更增添了无穷的乐趣。越是天寒地冻,松柏越是挺拔着枝叶,顽强地体现着绿的本色;垂柳托着修长的枝条悠闲地摇曳,几片未落的绿叶隐现其间,显示着生气的存在;低处的玫瑰花早已凋谢,绿叶也收起了往日的光华,像是在养精蓄锐,准备来年再次一展芳容、争香斗艳。水泥雕栏之外,黄河在晨曦中无语东流,明镜般的水面忽隐忽现,宁静中远处传来几声野鸭的鸣叫,给人带来了诗一般的梦幻。
一边在慢跑,一边思维的风帆早已起动,这黄河边上的沧桑巨变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啊!曾几何时,此处垃圾成山,臭水横流,其窘状尚历历在目。
晨练的人渐渐增多,在黄河之母、绿色希望、水车园等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走动,有人在跳健身舞,有人在练太极拳……黄河母亲雕像以她文静、端庄、慈祥的神态吸引着人们,她早已成为兰州著名的风景点,有人甚至认为她是古城兰州的象征。绿色希望,由三座白色大理石圆柱造型组成,浑厚雄伟,塔尖笔直向上,寓意植物之胚芽正在茁壮成长,寄人以绿色的希望。水车园的两架高大的木质水车在夜色中转动,那吱吱咿咿的声响,把古老智慧带到现代生活的节奏中来,让人们感受到中华民族的源远流长和勤劳创业。所有这一切给晨练的人格外增添了精神和情趣,要不然在这寒凝大地、滴水成冰的五更时分,谁能乐此不疲、持之以恒呢?慢跑至此,已是全身汗出、气喘吁吁,然而景物令人陶醉,虽疲而不知疲也。
前方蓦地出现奇观,五彩缤纷的中山桥横呈眼前,它被霓虹灯装扮得流光溢彩,各色灯光交相辉映,倒影在河水中波摇金动、扑朔迷离。我忽然想起了巴黎的塞纳河,该河由东向西穿城而过,其夜色堪称美妙绝伦,我曾偕友人在暮色中泛舟其上,其感受与此并无大异。据说塞纳河原来的水量较小,上世纪初,巴黎人在下游陆续建起了几个拦河大坝和水电站,使水位提高了2~5米,于是巴黎城一下子气度非凡,迎来了城内百舸争流的奇特景观。我曾想如果在桑园子峡以下修建一两个大型拦河坝(水电站),也许兰州的美丽并不亚于巴黎。
雷滩河口是我晨练的小憩之处,在这里凭栏远眺,白塔山莽莽雄姿横亘视野,朦胧中黄河波澜壮阔、白浪滔滔;与北滨河路新建的楼群相互辉映,像一件绚丽照人的彩裙围系在北山巨人的腰间;那过往的车灯正像镶嵌在裙边的宝石闪闪发光;向高处望去,白塔灯火与碑林霓虹遥相呼应,正像这北山巨人的双目,炯炯有神。提起碑林,我们应感谢流萤先生,他由省级高干离休后仍潜心省城的文化建设,埋头十余载,多方筹资,终于建起了这座闻名遐迩的碑林。这座古典式建筑位居北山巅顶之上,层楼叠阁、飞檐拱斗,气势异常雄伟。内有大型展厅及回廊,陈列着数千件甘肃古近代名人书法石刻。我是个书法爱好者,曾多次登临观赏,几至拍股叫绝,叹观止矣!基于此,碑林自建馆开放仅两三年间已成为金城别具特色的人文景观。
东方渐渐出现鱼肚白,远近的灯火慢慢的失去了光辉,在微微的晨曦中,城区高大的楼群轮廓逐渐清晰,幢幢高耸入云,着实给人以亲临世界大都会的感受。记得在七年前我曾应邀访美,第一次看见洛杉矶金融区的栋栋摩天大楼时,为其壮观感叹不已,谁能想到才短短几年,我们的兰州竟然也有了如此盛景,再次对改革开放发出由衷的高兴。
雷滩河口小歇后,便横穿马路沿着路南人行道折回继续慢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西湖公园的东大门,那里冬树婆娑、烟笼雾锁,晨霭中老年人凭着老年证已陆续进园晨练。这西湖公园建成于80年代,也是改革开放的产物。近年来年年绿化添新,亭台楼榭、假山湖泊应有尽有。可荡舟、可垂钓,园内的茶园经常有秦腔演唱,已成为远近闻名的休闲消假的好地方。
我自公园的东门而入在园内的林间小道上继续完成着最后一段慢跑,这时夜幕已经散去,月牙儿由西边天际悄悄远遁。当我从西门而出,慢慢地向家中走去时,街灯已经熄灭,马路上车流如梭;侧道上自行车鱼贯疾行;人行道上行人匆匆。
兰州人又开始了一个繁忙的早晨。
(摘自《甘肃日报》2001·3·2百花)
第三章 诗文选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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